梦里麦子(外一章)
那金色的麦田里,饱满的麦穗上,不知流淌着多少母亲辛勤的汗水。随着社会的发展,麦子不种了,驴子也老了,曾经的那些热闹的丰收场景没了,那种浓浓的乡土气息也消失了,唯有老屋顶上的北斗还是那么亮……“麦子”这两个字眼,勾起作者对家乡的人,家乡的景,家乡的事的无限感慨。文风朴实,语句流畅,读来真切感人。
麦子爬起来
又倒下
麦子倒下
又爬起来
斜坡地里
父亲和麦子是一对亲兄弟
互相搀扶着
走过旱季
——摘自拙作《斜坡地》
从我记事起,老家那些瘠薄的坡地里,总种着麦子。
其实麦子在老家那里难种难收。因为十年九旱,麦子常常形容憔悴。因为雨来得迟,来得慢,麦子喊渴喊得快要疯了。这时候,父亲就满脸愁容,掮着老铁锨,直对着太阳抽老旱烟。因为麦子,老家人甚至十天半月跪在山上的神庙里,磕破了头。
但麦子在老家,还是一代一代地繁衍,直到那些种麦子的人一茬茬老去。
还是说风调雨顺的那一年吧。老家人常说:“羊马年,广种田。”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十二生肖的十二年里,只有一两年是丰收年。这是多么警醒而又无奈的言语啊。
记得那是一个马年,一湾的麦子在风中摇曳。麦子成熟的气息熏得一湾人都醉了,醉在麦地里不想起来。收割的季节,人们起鸡叫,睡半夜,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吧嗒”一声掉在麦地里,也顾不上擦。
“六月忙,豌豆绽角麦倒瓤,姑娘学生请下床。”六十岁的奶奶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拖着肥胖的身子也赶麦趟子了。奶奶屁股大,不会圪蹴着,就专门做了一双护膝,跪在麦地里。爷爷长得精瘦,懒得绑护膝,两条腿紧紧靠拢,老布鞋慢慢移动着,麦子在他手里就极温顺地倒了下去。母亲也绑了护膝,两只手交换着,极快地揽住麦子,三下五除二,一大把麦子就举在了手里,狠狠地一甩,甩去麦根子上的土,麦子就齐整地躺在麦地里。我,姐姐,弟弟,妹妹,也不敢落后,赶着眼前的麦趟子,拔了过去。
这时候,父亲却在忙另一件事情。他正吆喝着两头毛驴,耕豌豆地。豌豆地是种麦子的好茬口啊,得乘伏天火辣辣的太阳,才能把野草的根晒死,以便来年种麦子。
上午十点左右,麦子上的露水散去了。这时,一排排被放倒的麦子要束成麦个子。我和爷爷就站起身,伸一伸被累弯的腰,开始一排排地束过去。不一会,满地的麦个子就整齐地躺在那里。爷爷就说:“干粮时候到了,缓一下再拔。”大家就聚拢在干粮周围,坐在麦个子上吃了起来。干粮是麦饼,或者馒头,就着嫩嫩的葱叶子,或就着一颗大蒜吃下去,然后猛灌一气炒麦子沏的凉茶,浑身就又来了力量。一骨碌翻起身来,拔的拔,束的束。正午时节,一大块麦子就被整整齐齐垛成了一行行的麦垛子。一个麦垛子十个束子。下面八个,左右各四,头对着头,站稳了,靠得很紧。上边的两个麦束子搭顶。将麦秆儿齐腰压弯了,散开来,搭在黄澄澄的麦穗子上,护得严严实实,就在野地里风干着去。这样的麦垛儿,雨水浸不透,鸟儿难插嘴。
临近正午或者晚上要回去的时候,母亲就让我将一地的麦垛子数了,好像怕丢了似的。其实是,母亲在估量麦子的产量。
那一年,我家的麦子超过了三千。不是三千斤,是三千个麦束子。按一个麦束子打四斤算,也得万把斤。万把斤麦子可吃三年啊,可三年里,能有一年是丰收年吗?谁也不敢肯定。
一切仿佛都是为了麦子,才一年四季忙碌个不停。春天里播种、除草,揪出麦子里的野燕麦。秋天里耕地,将地里的冰草、苦苣根子深翻出来,为的是让它们不要再欺负麦子。冬天积一大堆肥在地里,为的是来年让麦子长得壮……
可麦子总是渴啊。老家的河里没有多少水,又没有灌溉工程,就是有,那么陡的坡地怎能接纳得住?麦子就和老家人天天望着天空,希望来一场细细的雨,慢慢地浸润。然后麦子就慢慢地喝,慢慢地长,慢慢地扬花,慢慢地黄。黄得满山满洼,黄得让整个村庄耀眼。
可是,这样的年辰少啊。山湾里祖祖辈辈种麦子的人,一茬茬就被那金黄诱惑着,皱纹深了,头发花白。埋在麦地里,还在想着麦子的黄。
很多的时候,老家的麦子就消瘦不堪。麦子盼了几个月,雨水不来,没顾上拨节,就匆匆扬花,纤细的茎杆上只挑着个苍蝇大小的麦穗子。这个时候,一村人都叹气,草草地收了麦子,连干粮也没心思吃。他们在麦田边碰见了就说:今年的麦子连种子也拾不来了啊。他们眼中就挤出像麦粒一样的泪水。
一年又一年,在麦地里摸爬滚打,我终于长大了,我要走了。我背着铺盖卷儿,坐在山梁上,回望了一眼刚出苗的麦子,就走了。一走就是二十来年。
可是,当我恍然回头的时候,麦子已离我很远了。
一年前的一天,当我回到村庄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老家的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推土机、挖掘机将整个村庄里所有陡峭的坡地改造成了一级级台阶似的梯田,山湾里到处是“突突突”的三轮车的声音。一辆又一辆的三轮车,载着满车的洋芋,从宽阔的村道走向城里。然后,又拉回来红砖青瓦和水泥,推倒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盖起了齐刷刷的砖房。
梯田里,再也不见了麦子的身影。身材高大的玉米,像操练的大兵,正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向梯田。梯田里永远是洋芋——玉米,玉米——洋芋。不要说麦子,豌豆、燕麦、荞麦都退出了这里的土地。甚至,连麦地边的喜鹊、燕子、黄鹂,也不见了身影。谁也不知道这是自然选择,还是人工选择。土地被白色的地膜覆盖了。收割过的地里,几台旋耕机正挥舞着宽大的铧犁,一会儿就将一块块梯田翻松了。
我的麦子,我的坡地呢?我的过去的黑瓦房、土庄廓哪里去了呢?我的眼前是一幢幢的红砖瓦房。我记忆中的老家已不复存在。甚至连晚饭,也是在电磁炉上做出来的,早已没有那种柴火的香味。
是夜,我梦见一缕麦子浪笑着,向我走来。我扑过去,却扑了个空,被冰冷的水泥墙壁碰得鼻青脸肿。
我甚至带着质问的口气问母亲:麦子,麦子呢?母亲撩了撩满头的白发,回答:早就不种麦子了,种不成了,谁还种麦子?现在吃面都到街上去买。
我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回到我谋食的城里,彻夜失眠。
我的麦子,我的麦子呢?我在城里的蛋糕、面包,甚至牛肉面中寻找麦子,早已没有了的那种香味和气息。
毛驴的村庄
的确,在一个村庄里,只有毛驴“咯噔,咯噔”的蹄声,才让一个村庄更像村庄。
我常常就在这“咯噔、咯噔”声中回去。回到毛驴的村庄。
那时候,村庄里几乎家家都养驴。放驴的时候,众多的驴伙在一起,就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驴队。驴队慢慢悠悠啃着青草往山梁上走,驴粪蛋子也就不时在山路上滚。这时,每个放驴人都背了一个背篓,将笊篱及时伸在驴屁股后面。一般情况,正在吃草的驴就会停下来,听话地将驴粪蛋子屙进笊篱里。拾粪人一翻笊篱,就撂进身后的背篼里。有时驴拉稀、放屁,谁也不敢笑。因为据说:笑了驴屁烂口角。傍晚的时候,每个人的拾粪背篼满了,就意味着驴也吃饱了。
这个时候,放驴的伙伴们就都放下粪背篼,开始骑起驴来。我家的黑草驴太高大,我无法够得着它的背,就只有骑老骟驴了。但这家伙很奸滑,远远地看见我蹙近它身边,就一溜烟跑了。它一直沿着山梁跑过去,我就一直追。追到燕麦或谷子地边,它才停下了。这时候,我就乘机抓住它的笼头,猛地爬到它背上去。但老骟驴还不甘心,沿着山梁继续跑,我就使劲拉紧缰绳。终于,它屈服了,慢慢地跺起步来。但我胆儿小,不敢骑在它身上,只有爬在它背上,过一会瘾。这时候,胆儿大的伙伴就都骑着自家的驴,得意地“嘚球、嘚球”起来。我只有看着羡慕。
夜晚,依然是驴的村庄。半夜里被驴唤草的声音吵醒,才睡得踏实。
夏季里,天麻麻亮,村子里就响起了毛驴的蹄声,那是各家的驴子和主人去耕地了。“咯噔、咯噔”声吵醒了村庄。接着,就听见鸡飞下了架,麻雀飞上了柳梢。接着,所有的农人都翻下炕,研一研眼窝子,急急走向泛黄的麦子。不一会,田野里的吆喝声就此起彼伏。一个火热的夏天就被这驴蹄声唤醒了。
冬季的时候,天还未亮,“咯噔、咯噔”声就响起来了。甚至,有的老汉睡不着觉,鸡叫三遍就起身了。喝完罐罐茶,也不管天亮了没有,就摸黑在槽头牵出驴,将驴鞍子匹好,斗大的背篼驮在毛驴身上,开始一趟又一趟往山上驮粪了。到天亮的时候,毛驴的头上结了一层霜,身上的汗毡冒着热气。这时候,别人才要开始劳作,老汉却和毛驴休息了。老汉继续吃着熟面,喝他的罐罐茶;毛驴也得到慰劳,吃一马勺燕麦和豌豆。吃完了,又大叫一声,将热炕上熟睡的老汉唤醒。倒一背篼干草,驴们吃着,老汉又沉沉睡去。第二天后半夜,“咯噔、咯噔”声又在村道上响起。
腊月里,毛驴子又充当了重要角色。农闲了,人们开始谈婚论嫁。谁家的女儿要出嫁了,就挑村里最漂亮的毛驴作新娘子的坐骑。不但新娘子骑,还有驭马娃儿。我就和姑姑一同骑过一头黑叫驴。
那一年,姑姑出嫁了,一直要出嫁到很远的栾家川去。我因为是喜相(喜的属相),就幸运地做了驭马娃儿。一路坎坎坷坷,跋山涉水,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姑父家的门前。一到,姑父就急急地要把我从黑叫驴身上放下来。姑姑却拽住我,不让下来。直到姑父的红包给上三四个,姑姑才放开我。那次陪姑姑出嫁,不但省去了路途之劳,而且得到许多喜钱。不能不感谢那头黑叫驴。
……
终于,家里的老骟驴老得吃不动草了,父亲就将它牵到集上卖了。家里,就成了黑草驴的家族。黑草驴头一胎生下一头黑草驴,第二胎生下一头红骡子,第三胎生下一个黑骡子……直到它老得连草也吃不动了,就又被父亲牵到集上。
村子里的“咯噔、咯噔”声渐渐消失了,人却常常失眠。往往在半夜里打开手机,看看该起床了没有。有时,听不见手机上的闹铃声,就睡到日上三竿。
没有驴的村子,开始懒散了,衰退了。年轻人都去了新疆、兰州、深圳、包头,村里留下颤巍巍的老汉。守着老井,守着草垛,守着寂寞和孤独。有的老人太寂寞了,就锁了门,领着孙子到城里念书。租了城里人的房,看城里人的眼色。村学里学生越来越少,刚修的红砖教室也空空荡荡的。
只有过年的时候,村子里又热闹几天。年轻人聚在一起比手机、骑摩托、打麻将、挖坑。先人接在供桌上,也懒得烧香。还是几个颤巍巍的老汉,颤巍巍地点上一支香,往火炉里时不时地丢上一颗煤,又坐在火炉边唠嗑,喝苦苦的罐罐茶。
迎喜神的时候,花炮的响声一年胜过一年,但总觉得没有了过去的欢乐。也还是几个颤巍巍的老汉点燃了香表,口中默念“五谷丰登,牛羊满圈”。身边却早就没有了羊,没有了牛。
尤其是,没有了戴着花折扇的活蹦乱跳的毛驴儿。
总不是把三轮儿、旋耕机开出来迎喜神的吧。那是一些冰冷的机器!
“咯噔、咯噔”,这村庄的敲更声,远了,远了。只有老屋房顶上的北斗,还是那么亮,永远在村子的上空,像钟表一样围着北极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