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旅途
真是个苦命的汉子!生活的贫困,旅途的孤独,情感的失缺,只是因为骨子里的倔强。祝福他吧!
中国的传统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单说这“大师傅”之名,没有谁不晓得,那不过是一介伙夫,说俗点就是做饭的,是专门管着他人吃喝的。用“大师傅”冠在这类人头上大概是表明没有他,就断了你的生命之源;或许是为这类地位卑微的人树一份自尊,给一顶高帽子他戴戴;也可能还有更深的含义罢了。
断断续续在我们学校干了三十多年的大师傅这次算是彻底地“卸甲归田”了,走的那天一早,他就在悉悉嗦嗦地捡拾着被盖,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和一颗打翻了五味瓶样的心装在那个电视机纸壳箱内。早饭后,便来了几个他的乡邻,抬的抬,提的提,大师傅则挑着两个鼓鼓的蛇皮袋子,手里握着那把紫铜烟竿,一步一颤地向校门走去。出得大门,只见他回望了一下校园,枯涩的眼井里好像突然闪出了点水汪汪的亮光。正在上课的我没能去送他,见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硬着喉咙大声地对他说:“大师傅,我没送你,莫怪啊!”
晚饭后,我带着深深的歉意来到他家。这是几间大约有了上百年的土坯屋,屋侧有一堵断垣,屋门前杂草丛生,中间的一条路显然是刚踩出来的。大师傅听出了我老远就喊他的声音,脸上堆着一大堆僵硬的笑容。我知道他对这次回去有十二分的苦,不好对人说。进屋后,他忙拉亮电灯,灯泡上电线上几根蜘蛛丝用力地吊着。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厅屋的左侧放着已擦洗得一尘不染但还显着水印的千年屋,这肯定是他百年后去享用的,却把我阴森得汗毛悚悚。右側的八仙桌,有一只腿是用一个竹筒套着,显然上了些年岁。进到厨房,见到一个刚用几口土砖垒起的灶,表面抹着的烂泥正冒着热气。墙角堆了许多已发霉但锯得很整齐的柴火。我沉重地来到他的住房,虽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墙角是一张没了床架子的床,好在雪白的席子,洁白的被盖,鲜红的枕巾,把主人的清洁像画得活灵活现。他和往常一样,递给我一杯带着清香的茶,我望着他说:“你这日子好艰难啊。”不知是给自己鼓足信心还是给我找安慰:“不怕,我过惯了。”临走,我塞给他几十元钱,在推来推去中,只见他泪眼婆娑地说:“得罪了,你太看得我起了。”
大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单身汉。曾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被派去枝柳铁路上做炊,因他不但做得一手好菜,而且特别爱清洁,从铁路回来硬是被学校请了。他的清洁度是一般女人都难做到的。炊具除了锅子是黑的,其余菜刀、锅铲什么的全都是铮白雪亮。放在柜子里的碗无论你什么时候去拿都是清亮得光鉴照人。我跟他在一起只有三四年光景,但我发现他经营的厨房里,从不见一只蟑螂。本来厨房里是蟑螂最爱栖息的地方,白天藏在砖缝里,晚上它就钻出来专拣装了食品的东西上爬。我曾在一人家里,晚上去拿刀切瓜,竟看到贴板上爬了数十只蟑螂,把我吓了一大跳。我问大师傅:“你硬是有什么法术吧,怎么不见你的厨房里有半只蟑螂呢?他见我这认真样,一边叭嗒着他的旱烟筒一边饶有兴趣地说:“是有点法,这是我老婆婆手里一路传下来的,到我手里恐怕是没路了。”我最可恶蟑螂,因它沾了的食具就算是好好消毒,心里总还是不舒服,恨不得全扔了才好。我见他这神秘中带有几分自豪的样子,我急不可待的说:“教教我吧!我最可恶它了!”他笑着说:“好,到适当的时候教吧!”再后来,他再也没说起过事,但我悟到了他那驱蟑螂的真法子。
厨房干净,他的卧室就更干净了,每天一个澡不管是春夏秋冬,被子总是半个月十把天就洗一次,房里用具都是抹得铮亮的。他说这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人混熟了没事时即便说上几句过火的话也不会在意的。一次我们聊得起兴,我便把藏了好久的疑问说了:“你那么好一个男人结过婚吗?”这句话好像刺到了他的痛处,他长叹一声说:“婚没结,但我找了十多个,一个都没成器。说真的,她们爱我,但我不爱她们,没别的就是卫生习惯合不来。在我家呆得最长的是五天,那个人叫禾香的,人很标致,外表上看起来也还干净整洁,可我看她做菜时,就是把菜往水里一浸,让它荡荡水,搓两下提起来就切,这被我连人带碗给扔了。再一个女人就是不太愿意洗澡,她三天不洗澡,让我怎受得了啊。后来人家都说我有洁癖,谁也不愿提了,我也不愿找了,心想天底怕找不到我这样爱干净的人了。”他的话刚脱嘴,我心里便涌出了“水至清则无鱼”怪论。
大师傅为人挺好,哪个教师不舒服,一碗热粥或是一碗姜汤端到你的房里。谁的衣服忘了收,他也会帮你收拾好。每年上学期开学,他总把留着又留的腊猪脚、腊猪肠子等置上一满桌菜,招待新年来到的老师们,可以说他是尽善尽美的了。可惜他的工资是由50元,再每年10元、5元慢慢才加到临走时的200元的。据说这次走,也是为了想加一点工资,但又不好直说,于是拐了一个弯向校长说他不想干了。谁知这话刚出口,就被校长把话捋直了:“既然不想干了,那就回家去休息休息吧!”一句话把大师傅急得两眼发直,但自己说的话,又能怪谁呢?真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