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首千古吟唱的绝句在春雨纷纷的清明节总能让人生出几分惆怅、几分伤感。而喜欢舞文弄墨的我更是比别人有着更深的体会。每年的清明节无论雨纷纷还是艳阳天，我的思绪总会回到那魂牵梦萦的故乡，想起家中的亲人和逝去的长者。有时也会身临老家，握一下乡邻的双手，抚一下父母的脸颊，那时我感到真正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和名利纷争，觉得无比的超脱和释然，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

故乡在黄淮平原上的一个小乡村。这里乡风淳朴，乡邻们日子过得虽不富余，但也挺殷实。这里的人们把清明节做为重要的节日来过，因为这里的人赋予了清明节更多的含义。在豫东乡下，过清明节有很多讲究。过清明节门窗的两旁要插上新折的柳枝，除了寓意风调雨顺之外，还有怀念追悼故人的意思。我们这里就有“清明不插柳，死了变成狗”的民谚，就是告诫生者要常怀逝者之德，不能数典忘祖，否则就要受到老天的惩罚，这也反映了乡邻们最淳朴的意愿。儿时在家过清明节时，我家折柳、插柳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肩上。清明节清晨，薄薄晨雾中，我早早的起来跑到村西头的小河边。河边的岸柳粗大苍劲，经过春风吹拂、河水滋润这里的柳树显得比别的地方的柳树更加青翠。我跑到河边时，邻家的孩子已爬上岸柳在折柳枝，我不甘示弱也爬上了旁边的柳树折起柳枝来。柳枝折好后，有的编成柳叶帽，有的做成柳笛，然后抱起剩下的柳枝，带着柳帽、吹着柳笛，自豪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向家奔去。这时，村里有的人家已冒起袅袅炊烟，偶尔还能闻到淡淡的饭香。回到家，我帮着父母把新折的柳枝插在门窗的两旁，院落里就凭添了几分生机。柳枝插好后，清香的饭菜已经出了锅，煮好的鸡蛋也早已端上桌。我在家是老小，最受宠爱，当然鸡蛋也要多分一两个。鸡蛋分好后，我就拿着自己的鸡蛋和哥哥姐姐分的鸡蛋碰撞，比比谁的鸡蛋硬。在家里，无论是谁的鸡蛋最硬，最后都会落到我的手里。然后，我再拿着这个鸡蛋跑出院子和邻家孩子的鸡蛋做撞击比赛。如果这个鸡蛋经过几番碰撞最后都没破，我好几天都舍不得吃，有时甚至还暖在被窝里。这就是儿时清明节的全部记忆，充满了快乐，充满了趣味。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人情世故也在逐渐的了解，后来才知道清明节蕴含的另一种含义。古语曰，每逢佳节倍思亲。其实思念的不仅仅是活着的亲人，应该也包括死去的故人。而清明这个节日最能体现生者对逝者的一种缅怀之情。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断肠的不仅仅是匆匆的路人，这种伤感就像那绵绵的春雨丝丝渗透到每个思亲人的心田。

清明节是祭祖和扫墓的日子，儿时只知道每年清明节时父母和其他的长辈们会到坟地里去追忆一番。有时怀着好奇心想跟着去，都被长辈们以年龄小为由给呵斥回来了。可是年龄大了以后我就到外地求学了，清明节时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到坟地去追忆亲人了。大学毕业后又分配在外地，工作比较忙，有时想回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这种清明节想上坟追忆亲人的想法一直埋藏在心底。

前两年，国家结合国情考虑到国人的孝心，把清明节作为法定假日，这样就弥补了有尽孝之心没有时间的缺陷。那一年的清明节，我也携妻带子回到老家上坟去追忆逝去的亲人。坟地在离村子一里地的麦田里。时值四月，草长莺飞、麦苗青绿、菜花金黄、即使不是清明节，乡间田野也不失为踏青的好去处。我们从柏油路下去，沿着一条春草层生的乡间小道不一会儿就到了坟地。坟地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池塘，里面一年四季流水不尽。村里人说我家的坟地不错是块风水宝地，我虽不相信，但心里始终也没有和这种迷信的说法划清界限，我非常愿意勤劳善良、辛苦一生的亲人们逝去后有个好归处，这其实也是我最朴素的一种想法。坟地里的坟看似凌乱实则有规，家族里辈分最长的逝者的坟在最前朝阳的地方，即使长者去世晚也要给他留有一席之地，这些对尊长重孝的华夏儿女来说都能够理解。我和妻子把携带的酒食、果品、焚纸放在坟前。儿子刚五岁，第一次到乡下田间，也许他还不懂生死的概念以及祭奠的意义，在我们摆放东西的时候就跑去追蜂逐蝶了。我和妻子把他呵斥回来并且板着脸给他讲了一些伦理道德，儿子似懂非懂地依偎在妻子身边，看我们做着祭奠的事。我把焚纸点着，然后又到池塘边折来几枝嫩绿的柳枝插在坟上，最后怀着感恩的心情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儿子从旁边的田地里弄来一把油菜花怯怯地放在坟前。我们不能完全揣摩孩子此举的意思，但此中肯定有敬仰先人的意思。

祭奠之后，我们就沿着那条小路返回去。我和妻子心中沉甸甸的，但孩子却又恢复了天真烂漫，一路兴高采烈的蹦跳着前行。从孩子的身上我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我在想，快乐是最重要的，祭奠这样的事不应该让孩子过早地接受，否则就是拿孩子的快乐来换取自己所谓的孝心。以后清明节，我还会来祭奠先人。但欲断魂的祭奠人群中不会再有孩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