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惹的惑
我是一个爱情至上者,这似乎是与生俱来。
我又是一个无爱情论者,这,得归功于后天的造就。
在我看来,爱情是神话里的一朵奇花,从来都只是一种传说。当它在生活中绽放,便被凡俗注射了毒素,令它在艳丽无比的同时,散发出一圈冷冷的幽光。
我有些不寒而栗。
于是,多梦的季节,我精心构筑了一副自以为百毒不侵的“盔甲”,平静地拒绝着真真假假的追求者,在护甲里做我逍遥自在的灰姑娘。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去年夏天,在上海游玩时与校友仲月重逢。那时,我还是武汉市某成人高校的学生,而他在上海上班,和大多数的同学久别重逢一样,我们在聊了很长时间后互留电话说再见,但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重逢,不仅仅意味着再见。
开学后不久,接到他的电话。
“晓菲,”他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很温柔很有磁性的男低音里,饱含着一份毫不掩饰的惊喜。我的心怦然一动,他的声音如同阳光一般从千里之外径直洒向我内心某个忧郁的角落,滋生出一种非常温暖的感觉。但我不敢深想,只是在谈笑之中,惶惑不安地加固着内心本能的抗拒。
直到那个特别周末,我接了生平第一次的通宵电话,是他。
整整七个半小时,他侃侃而谈,温柔亲切;我凝神屏息,毫无倦意,长夜在身边飞快地消逝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吓着了我,有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呵护,这让我感觉到好安全好舒适,而电话线的那端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磁源,不断地形成一种很浓郁的忧伤和甜蜜交错渗透的磁场,强烈地吸引着我,包围着我,吞噬着我。竟然是:不想逃避。
从来都不知道,电话会有这么强的杀伤力。我的盔甲,竟在不知不觉中融化得片甲不留。
我开始期盼电话铃声。每天,都会接到他一份关切的问候;而每逢周末,必定是我们披星戴月的彻夜长谈。
一切是这样的美妙而不可思议。
夜色中,他的声音像首轻柔的小夜曲环绕在我的心湖,激起一涟涟微微的疼痛。他总能轻易地把我带到一种既忧伤又美丽,令人心驰神往如童话般的境界里,我无法抗拒。他喜欢在电话里呼唤我的名字,常常会让我突然间不知道自己身置何处,而心温柔似水,柔软得几乎吓住了自己,可是,我只能静默,一次又一次默然地为心筑堤。也许,是因为女孩的羞涩,也许,是怕极了梦的易碎,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诫我:快逃!快逃!!一根纤纤电话线,根基单薄,空中楼阁怎可靠?我极力地压抑着内心沸腾的情感,生怕一不小心泄洪太多,会令堤坝轰然塌陷。
“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我们在制造海市蜃楼。”我平静地说,而心底,是波涛汹涌,和一份软弱无力的挣扎。
“绝对不是,我喜欢你,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恳切而坚定。
逃以败告终,很甜蜜的失败。完了!他似乎有魔力,他是不是法师,会施法术,为什么我竟然不受控于自己?我一边在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一边任晕眩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地漫过来,将我淹没。
通话中常常会有一种很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电流声和感觉着他的呼吸。偶尔还有打火机点烟时发出的响声,一,二,三……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甚至,我能感觉到烟雾在耳边缭绕。静默使我的听觉变得特别敏锐,感觉也异样的微妙,我的心似乎被系了一根绳子,总是吊着,而绳头在他那儿。噢,他在微笑,他在叹气,他在发愣,他在吐烟圈……沉默是另一种奇妙的交流方式,我几乎不敢呼吸,深怕打扰了这份静谥,就像是惊醒一个美梦。我隔着虚无去感受他,却觉得他和我更贴近了。
这一份太恍惚的美丽,常常让我陷入矛盾的漩涡中,感伤不已。
也许,因为夜是最适合于谈心的时候,因为距离,所以坦诚;因为孤独,所以贴近。我迷失与在一个男人的心语中,昼夜不分,倾听他,成了我生活的重心。
我耗用着每一天的时间,想他。
也许,我并不是在想他,我只是喜欢思念一个人的感觉。如果这是爱情,这爱有着太多太多的不确定,它根本不具备现实的基础;如果不是爱情,又怎会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思念与牵挂?更何况,是这样的忧伤、心悸和震颤。
我已无力明白,这份情感使我的内心变得极端地脆弱和敏感,我放纵着自己的无助。我渴望见到他又怕见到他,我好害怕见面后,一切都会突然消失。
企盼与现实的错位,无情地制造着一种缺憾。
平安夜,他突然远道而来。当知道他近在咫尺时,我紧张极了,端茶杯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我们不能走进真实,害怕我们的感情最终只是一场假想的幻影。
相处时,我极想从他身上寻觅熟悉的影子,偶尔有,却一闪而过,更多的时侯,我看着他,突然间觉得他好陌生,陌生得就像是我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他真的是和我打通宵电话的那个人吗?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和痛楚凝结在心底。
我们是同一类人。距离使我们相近,而相似让我们相斥;彼此理智地安慰,却又彼此无心地伤害。
但我实在无法抗拒他的电话,对未来我依然还存着一些希望,我们持之以恒地为我国的电信事业作着尽可能大的贡献。
决择的日子到了,毕业分配,我没能地去成上海,而是留在了我的故乡,一个南方的小城。
他来看我。相处依然如故,有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郁闷和压抑,我茫然地问自己应该怎么办?天遥地远怎样沟通?而性格不合,只会给大家带来更多的痛苦。
那段日子,我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所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周围的一切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异常虚空,而我就在洞中不停地下坠、下坠……我真想,把对他的复杂情感换成一瓶酒,一饮而尽,醉后,就再也不要醒来。
“放弃,”我对自己说:“这样做是明智的,为了不让双方最终后悔。”我不要看着这份曾让我震撼的感情,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被切割,被解体,直到支离破碎。
我宁愿遗憾,不要后悔。更何况,本没有绝对的乐与悲,痛苦与希望并存,放弃与珍存共生。
我可以承受,只是,做得很费力,很艰难,很不容易。我逃避着,痛苦着,迟疑着,沉浸在一种浓浓的悲伤中浑然不觉,我想走出,可它与我血肉相连,失去它,我就不再是我。我的确是一个不现实、并且感情用事的人,首先我不肯承认的一个事实便是:自从接到他第一个通宵电话,我已经难以自拔,我发现自己在依恋一个人,而不仅仅是喜欢,但我没有真实感和安全感。如果说,在这世上能有什么曾经深深地触动过我的心灵,那是他,仲月,他曾经对我表达过的情感,真挚、纯洁、毫无伎俩的爱。常常都会听到电话铃声,一惊,方知是错觉;迷迷糊糊地好象看见他,却原来一切是在梦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只能是这样:伤感、失望、灰心和无奈?为什么我们都用心地想珍惜,却还是留不住?难道真的只是南柯一梦?是生活在漫不经心的时候,和我俩开的一个玩笑?
其实一开始就应该明白,我们之间原本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我们各自的现实都无法超越它,但我别无选择,因为我无法逃离自己。当理智和情感背道而驰,它们本身就是相互刺痛、相互铸造的两把刻刀,刻得人痛心、颤栗、流泪,刻成一种无言的创伤,美,却更残酷。
常常,我会凝视着镜中那个晦涩无光的面容想:一个女人,如果要迅速地憔悴和衰老下去,那就去全心全意地投入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哪怕只是去做一个不真实的梦。
为了忘却这一线倾情,我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是谁。
只有耐心等待。等待时间淡去伤痛,等待自己的心能久炼成钢。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我们却无法把握住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步一步地走远,直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任你千呼万唤,它都不再回头。
再也不会有一个男人给我打这多么的电话,再也不会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会在午夜响起。
而我,也再不会在电话面前守候。
只是,满天散落着电话的碎片,我把它们用泪水粘合起来,读出了一个字: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