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荒诞

蟋蟀 散文 感悟生活 2003-11-27 17:50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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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大约有十八岁,我同八十岁的爷爷去很远的东山游玩。

出发的那天,湛蓝的太阳从北方徐徐升起,烧红了半壁天空。几团浇过铅的云朵,紧贴着地面逆着风的方向慢漫游走,像一条狼狈逃溜的蛇。昨夜的暴雨砸起一片片灰尘,雨停了,空气中弥散着晶莹剔透的尘埃颗粒。很久没有擦的天空上倒挂着一弯虹,“紫蓝青绿红橙赤”整齐的排列着。我准备好了,看着爷爷穿衣服,然后用蜗牛爬行的距离来计算爷爷穿衣服的时间。蜗牛爬了一厘米的时候,爷爷的双臂正穿过短裤的两只短腿;蜗牛爬行一分米的时候,爷爷刚好用领带将西装系在腰间;当蜗牛拖着一米长的足迹的时候,爷爷整整戴在头上的皮鞋。“走吧!”爷爷挎上他的坤包,踏出门槛,一脚踩死了那只风驰电掣的蜗牛,一堆龌龊的东西粘在爷爷那双刚刚擦过油的帽子上。

来到巷口,爷爷一挥手“TAXI”。“吁——”一辆牛车在我们面前戛然而止。我和爷爷骑上牛背,司机在车上大喝一声“驾——”,黑牛“哞——”的响了一下喇叭,车子晃晃悠悠的向前奔去。

骄阳似炭,气温陡然升高到水银的沸点,我似乎能清晰的听到水制温度计清脆的暴碎声。每个人的鼻孔都拖着两条白气,张口说话的时候一团雾气猛然喷发,将对方的头浸在雾气当中,往往弄得自己不知云里雾里。

TAXI来到十字路口,恰好绿灯刚刚变红,牛车便疯狂的冲了过去。我和爷爷像骑只跳骚,在平坦的公路上蹦跳个不停。爷爷回过头对司机说:“我们要去西站!”

“西站?”司机愠怒的说,“不早说!害得我费了这么多油!”说完,牛车掉过头,向东驶去。

来到西站的售票口,一位满脸皱纹的姑娘笑黡如花的说:“小姐,需要什么服务么?”

爷爷说,两张东山的车票。说着掏出两张东山的车票,递了进去,片刻,里面仍出两张五十元大钞。

我和爷爷找好座位,坐下后开始说话。我称爷爷“孙孙”,他叫我“小儿”。我说,孙孙听说您年少的时候是游水健将爬山草包,可为什么今天选择去爬山。他说,哎呀!小儿你不知道,我老的时候,经常闹地震,出门就是水;那时候田地被水泡的裂开一道道蛛丝细的口子,什么谷子啊,小麦啊,玉米花生之类的全都泡在了地里;最可恨的是田鸡,就是我们俗称的“青蛙”,在地里撒了欢的啃玉米,嚼小麦,嗑谷子;那时候青蛙的天敌——蚊子全都死绝了,它们便猖狂起来,用我们辛苦种得的粮食把自己喂得滚圆滚圆的;我们便全部出动捉青蛙,用钢刺将青蛙刺死,然后捡起逃走的,回家用水炸着吃。“那味道,鲜嫩可口,满嘴流油!”爷爷象征性的添添嘴巴,一不小心漏出两个屁:奇臭无比的那个响如闷雷,淡比清水的那个悄无声息姗姗飘至。爷爷赶忙闭紧嘴,以防又有屁逃逸出来。我终于弄清了他今天要爬山的原因,不再发问,把头扭向窗外。一棵棵旁逸斜出的杨树匆匆向前倒去,车轮撞击铁轨的“隆隆”声在头顶震耳的山响,车里像所有人都死去一般的嘈杂吵闹。

将近中午时分,火车一声长鸣停在了东山脚下。我从梦中将爷爷叫醒,爷爷舒展两条腿,打了个呵欠,鼻孔中散发出一股薄荷般的恶臭。我的胃翻江倒海起来,下车后又开始晕车,匆忙间看见一家饭店。我奔进去,跳上桌子,褪下裤子,开始没命的狂吐。吐完了,服务员递给我两张餐巾纸。我擦干净屁股,提上裤子。爷爷大叫一声:“买单!”服务员托了托盘过来,盘里静静的立着一张疯狂舞动的花纸。他恭恭敬敬的说:“一百五十元!含三百元小费!”爷爷哭丧着脸将托盘里的钞票塞进口袋喃喃的说:“真宰人!下次再也不来了!”

时为正午,一弯新月高悬头顶,漫天的星星点缀着碧红的天幕。我似乎看见牛郎正蹲在岸边用北斗勺一勺一勺的舀银河里的水,边舀边唱着:郎兮,女兮,日日相忆;河兮,水兮,身分两地;勺兮,舀兮,将汝舀干;舟兮,桥兮,吾要相见。

织女听到牛郎的悲歌痛断肝肠,泪如小浪底泄洪之水,汩汩流入银河。织女边泣边吟:风萧萧兮银水寒,望君舀水兮肝肠断,日日思君兮何时能相见,上帝赦恩兮夜夜盼。

感动得我两行青涕顺着鼻洼流满全脸,我想:即便是《大话西游》也不会使我如此涕泗横飞。东山高伟、雄奇、险峻,海拔约在负八千八百四十八点四八米左右,有“地球的天灵盖”之美誉。一条条山道盘旋而下,像从山顶抛下来的绷带,错落的缠绕着东山悻悻的病体。山顶端涂着几抹白雪,像是皮肤上的“白癞病”。时而能听见“哇——呀——”的一声长鸣,一只雄鹰拍击翅膀翱翔高空,警惕的注视着地面,小心翼翼的躲避着兔子和蛇的偷袭。

爷爷紧了紧脚上的帽带,系了系腰中的领带,一张嘴,放出一个很响的屁来。我知道他要说话了!

“哎!故地重游,一隔十几载啊!”他清澈的眼眸满溢混浊的老泪,“想当年八国联军进中国,小日本洋鬼子扛着星条旗操一口什么鹰语燕语鸟语,丑于俊语美语的,跨过鸭绿江,直穿越南国,想在我中华大地上犯劲,嘿!啊——呸——!”一口痰像子弹一样直直的向前射去,中途又像鸟粪一样直直的掉落在地上,铿锵有声。一位身着红豆衬衫皮尔卡丹西裤李宁上衣耐克运动鞋鳄鱼皮腰带阿迪达帽子的破落青年,走上前去使劲冲痰踩了两脚,捡起来装进身后的小绅士皮包中,满面喜色的走了。

爷爷开始后悔自己大意的施舍,使劲往下咽了两口唾沫,继续向我诉说:“在我中华大地上犯劲!哼!他也不用脚摸摸自己有几颗脑袋,就凭他们的小米加步枪,听到我们解放军的名字早就吓破了苦胆。那时候,我带领三八连的同志们日夜守卫着东山——地球的天灵盖不能人彼辈随意触摸——晨起一身霜,夜宿满衣霜;吃树根,啃草皮,喝彼此的尿——知道尿是什么滋味么?”我点头,因为我根本没喝过。“想尝尝么?”我点点头。他吁了口气:“不想喝,是因为时代还没有到来,等到了那个艰苦的时代,你就会庆幸自己还能有尿喝!”

爷爷眼珠转动,作沉思状。眉头紧缩,眼球突出,眼中白色比黑色增多,突然令我想起一个富有浪漫气息很是肉麻的词——秋波。说实话,还真没有哪位漂亮的老太送过我秋波。不过听到“秋波”,我想起了“秋水”,就是家乡地里一条臭水沟在秋天的水。不过秋天伊至,水面上就飘浮起各种动物的残茎和败叶,还有昆虫的腐尸。记忆很深出“秋天的河”里飘浮的最大尸体是一具已有八个月身孕的母猪,以左侧卧的方式躺着,周围蠕动着白米粒般的蛆虫。而此刻爷爷眼里泛白的地方就令我想起蛆虫,自然还有那头怀有八个月身孕的母猪。

“小日本被困在山顶几天,终于耐不住东山的孤寂与荒凉,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上午,‘哇呀呀’的叫着向驻守山脚的我们发动攻势。我大腿奋力一挥,三八连的好同志齐心协力,将一块块鹅卵般的巨石推下去。刹那间,雷霆万钧,鹅毛般的巨石纷纷滚向山顶鬼子炮火最密集的地方……我们大获全胜,唯一的损失是三八连的神枪手——那个十环九不中的顾大嫂,英勇牺牲,享年十二岁。”

每个字像电火花般的从爷爷口中幽幽的闪出,传到我嗅觉最灵敏的左耳中。爷爷的讲诉枯燥乏味的像崔眠曲,使我恍惚间身临其境忘记了欣赏沿路的风景。而我脑海里至今仍不能抹去的一道风景是在白雪和山岩交汇中,遇到的那个拦路施舍的乞丐。

乞丐踞在那条唯一能通向山顶道路的路口,长跪,双手上举,手中托着两打数不清其值几何的钞票。长长的长发,柔柔顺顺的向不同方向伸张着,长长的发迹间掩映着她白皙的脸。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她的面容,那是博大精深中华语言的一个盲点。但每当她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时,都会令我想起1840年代惨遭践踏和蹂躏的中华版图。眼眉鼻唇耳象征着各割据势力的代表者,很规矩的生活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永不相互侵犯。

有着版图面容的乞丐,甘愿用万元大钞换取我们的四滴眼泪。当时我的心情特别舒畅,因为一生中我最要好的朋友刚刚死去。在她的坟前,我发誓大笑三年来慰藉她被上帝拉入地狱的魂灵。我说,十年前我的眼中干涸得没有一滴泪水,你错过机会没有来取;十年后我的眼中正泛滥着洪涛,因此我拼着命的挤,再也不会有半滴泪水。

她见我言辞恳切,知道无希望从我这里取走巨钞能买到的东西,便把目光移向爷爷那张娇嫩的老脸。爷爷不为金玉所左之心,被她伪善的眼神和手中的巨钞所动。爷爷抬手接过钞票,仰起头,大喝一声。我知道他在酝酿眼泪,在这个冷血的温暖世界,泪水是仅存的唯一的有感情的东西。很多时候,我宁愿满面青涕,也不洒出半滴泪水在脸上。我还知道酝酿泪水的过程是一个磨砺的过程,犹如大蚌磨制珍珠一般的痛苦,然而痛苦磨砺的结晶却是世界上最纯洁无比的东西。

两颗透明的散发着异样光彩的泪,从爷爷的眼角探头探脑的爬出,像母鸡在下蛋,却比蛋从母鸡肛门脱颖而出的速度慢上千倍。终于,两滴泪水滚落到了爷爷颤巍巍的手中,爷爷注视自己儿子般看着它,依依不舍的转交到乞丐手里。

乞丐的手纤细如掾,白皙如墨,两滴泪水在她的手里可怜得像两只巨大的海龟。她仔细的看了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使我忘记了阳光的光彩。不过,她具有一切商人的狡猾,在她转过身将走的一刻,她说:“小孩,我吃亏了!你的泪不纯!”但她还是满怀吃亏兴奋的走了。

这个女人不长胡子,我说。

她是人妖,爷爷肯定的说。

是的,她那磨盘大高高隆起的前胸,可以嘲笑任何一具好莱坞级的明星。我想,撕开她的上衣,定能见到两粒小米大的巨乳。而爷爷平淡的说,人妖都这样。

我们站到皑皑白雪的山顶时,日头滚到了地球的另一边,头顶挂的是一轮满月。吴刚和嫦娥在广寒宫中精打细算地过着小日子,突然发现了我的偷窥,害羞的拉上了月帘。朦朦胧胧中,月亮像张怨妇的脸。此刻离我很近,我几乎能数清她脸上的雀斑。

爷爷吐出一口气——他又要感慨了——他又吐出了一口气,说:“许多的时代还未到来,许多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怀念过去的时代,因为我们不能长生轮回;过去怀念我们的时代,因为我们难老难死永远重复着今天;人们疯狂偷盗诈骗极度享乐的时代,因为物质还没有满足我们的需要;人们捡拾眼泪珍惜感情的时代,因为我们失去了太多的人性。我们做着我们想要的事,却发现我们做着的事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事;我们珍藏着今天的价值,却发现明天今天的价值已不再有价值;人类殚精竭虑的改善着美丽的自然控制着神秘的宇宙,却发现改善的自然不再美丽控制下的宇宙不再神秘。这个世界除了荒诞,还有颠倒。当我们看惯了蓝色的天空,我们就绞尽脑汁把天空涂成粉色;当我们吃腻了珍禽异兽,我们就兴致高雅的尝起各种粪便;当我们过足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们就披上伪善的面皮,乞讨着唾弃的粘痰同情的泪水;当我们活得不耐烦的时候,我们就变着花样的去死……”

爷爷的话如凛冽的寒风,被刚从银河边办完公的上帝听到。上帝狠狠一吐,一阵痰雨“噼里啪啦”的掉落在爷爷身上;随后从眼角一抹,甩手间,一颗地球大的眼泪丢进爷爷的口袋。

广寒宫的月帘一挑,上帝钻了进去,吴刚的鲜血登时溅满月帘。然后,一阵柔情蜜语的挑逗从月亮上阵阵传出,过后就是令人恐栗的呻吟。

我仍记得:

很大的时候,我大约有十八岁,我同八十岁的爷爷去不是很远的东山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