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到万石桥

黄杏醉南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3-12 12:14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80869
编者按

万石桥的掌故与洗心革面的周处相关,桥头的碑文镌刻了时间的记忆,将记忆的小船要回到万石桥,曾经的时光重回心上;问候作者!

七年飘摇。如今,摇到万石桥。

和桥,芳桥,周铁桥,屺亭桥……和许多以古桥命名的集镇一样,万石桥也就是宜兴的一个镇。石狮,石马,石像,牌楼,雕栏玉砌,应有尽有——全国前茅的石材市场。《阳羡古城揽胜》载:晋时,周处路经此地,骄阳似火,饥渴难耐,见路边草顶泥墙,一小吃店,狼吞虎咽,吃光了所有吃食,才发觉没带分文。店主说,既如此,也就罢了。此时周处已浪子回头,颇有些难为情,说,这样吧,我把马山担来的这些太湖麻石留给你,你用它们在此地筑座桥,与己留名,与人方便。店主出门看,竟有万石。

想必古来以桥命名的地方,为数不少。某出生的小乡村,叫□□桥。风雨飘摇,也有些传说,却不能与古名人挂钩,曾有块硕大的石刻,青色的石面上约有两百字,题为“长生桥碑记”五个字,书法娴熟,圆浑,看那“记”字的最后一笔,我想许是染黑了桥下的流水才能写成吧?长大些,我想把碑抄下来,终于多处模糊,有的几近磨平,没能成。我的小村的本原,就此湮没。刻在记忆里的,仅剩一些桥上的往事:袒胸露背,小型鲁智深模样,七八岁吧,懵懵懂懂也不大懂得羞涩,其实不单是我,那年月,每临盛夏,就是胸前小荷已露尖角的姑娘们,又何尝不是短裤一条,赤膊上阵?但她们一般都带着扇子,我不大带,随处丢,索性不带。我因为住得远些,每晚去桥面乘凉时,木桥已开始摇。桥东的叫青芳的,稀拉拉两根焦黄的小辫,香蕉似的,端着青花碗,给桥西寡居的奶奶送饭。瘌痢吴比我们大些年纪,自然成了王,总是第一个到桥,看见香蕉瑟瑟缩缩走来,叉开两腿,双手撑腰,左一下,右一下……木桥开始摇,我们开始喊:“哭了——哭了——”。癞痢的队伍随着星星的增多逐渐雄壮,雄壮的喊声每次首先受惊的是头顶的蝙蝠,来来回回盘旋,桥下的流水也会发出咣咣的和声。香蕉青芳在气吞山河里,仿佛盲人摸象,古怪又艰难地挪动,表情是我们期待的痛楚,坚持着,坚持着……少女的心终于经不住集体的催眠,“哇——”的泪花四溅。

(世事有时也匪夷所思。二十年后,香蕉青芳嫁了人;又过了二十年,丈夫成了身价不匪的老板。昔日的鬼头王癞痢吴成了他们的打工仔。七月的一天傍晚,从一米多高的脚手架上跌下,一命呜呼——有人嘀咕:就一米多,电视里的一个空心跟头——九十天不到,老婆带着二十万,改弦更张。)

长到十几岁,与一群农家子弟,上学的路上,每从一座石拱桥经过,单孔,沧桑,桥面的石板已被践踏得类似于镜子。虽不是赵州桥的古旧,但也绿树掩影,流水汩汩。时常有木船从它的肚里穿过,让我们放下书包垫在屁股下,或者站着,傻看。凡是放下书包时,大抵是船里会钻出个男人,赤膊,黝黑,头顶好像灌了一桶浆糊,水草似的胡须,提了个我现在也叫不出名字的渔具:上小下大,竹编的两个圆圈,黄褐的网线团团串连着,形状像春晚的舞台上女明星的裙子。我们的一群,大大小小,攒在桥面上,形如一摞附吸在河沿的螺丝,眼神却专注在河里:水草在河里试探着蹒跚,生怕踩着水雷似的,小心翼翼,逐步向深处探去。忽然,“劈喇喇”圆圈里抓出条我们期待的,一片水在他黑黑的臂膀上顿时生成翅膀,他在无数双幼稚的专注下,炫耀地手舞足蹈(虽然胸脯以下整个看不见)。手里的被他掐得紧,头尾弯成个“(”。傍晚穿过林梢,翻过堤埂,将他的手里照得鳞光闪闪……桥上的我们少见多怪地“呵——”的一声。

“这桥叫婆媳桥。从前,有婆媳两人……”一天上学时,有个高年级同学对我如是说。我疑心他信口杜撰,大约是发音类似,就随口编了来骗我。因为我私下知道,他成绩不好,会有这样的学问?并且我又不是不知道它的名字,“波石桥”。但不管怎样,他的短故事,也添了些我的神奇。从此每踩它一脚,会生些暇想:弯弯的巨石,搭成一个硕大的圆圈,远远看去,如一轮明月。一排排巨石头足相抵,之间没有任何粘合剂,缝隙是一道黑线。夏天的时候,我们几个轮番守着岸上的书包短裤,“通通”跳进水里。我从下面仰望它高耸的圆顶,惊惧它竟不轰然倒塌。

……

白娘子的西湖断桥,横跨了太平洋的遗梦廊桥,“伤心桥下清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古诗人的失恋……都在向我昭示着一个个桥文化,桥爱情。而我与我屋里的婚恋,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档次,既无可圈可点,更非石破天惊,自然构不成流传的题材,更不会有哪个傻丫头,没经修炼就在桥上给了我梦中的爱情。因此顾影自怜,在异乡,在料峭的所谓春风其实着实刺骨地穿过走道,直扑我的卧榻,有点冷。身冷是算不得什么的,无论如何,我不能心冷。我决心弄一部全唐诗来,弄它不来就将我的“镇山之宝”《中国花卉诗词大全》带在身边,一百年都不敢说懂,一百遍都会有新的发现,还不能温暖我心吗?每当想流泪,想吐血,就背一首美艳的诗,就看一眼贴在墙上的袖珍画。“这里没有别的选择,你只能等待,你必须耐心,你必须乐观,不乐观就只能选择自杀或者疯狂。”(王蒙:《关于当代文学的答问》2008年12月26日)

常听人用过桥与走路,比较人的目光,见识。我又何尝不狭隘,不肤浅?想起这些曾经过往的桥,铭心,千人踩,万人踏,历尽沧桑,依然故我。

……行色匆匆,每次经过桥,看到桥,不管式样,大小,新旧,总有种异样的感觉,亲切,神秘,深不可测,仿佛蕴含了点什么,总想多看一眼,让我在奔往的目的地,途中走个神,飘忽一会儿,不现实一忽儿,就像攫一把阳光,抹进我的心田;就像开一回小差,访问一下我的荒芜家园;就像拐个道,祭扫一次我的灵魂。

已是春天了,桃红几时开?红艳艳的一块,在山谷,像神仙遗落的纱巾;也有单株的,在路边,在村口,如遗世独立的美人儿,如等车的我,不言寂寞……常见老桥边,忽然长了株杨梅,碧绿,野生,姿身凌空。她是在看风景,还是诗里所说不期然成了别人的风景?——这样的美景在我寓居的万石桥的早春是没有的,或者也可以有的,在哪里?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