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后的“她”
四十岁的女人,柔弱的肩承载着沉重的负压。她也想坚强,却还是忍不住落泪。作者是个有心人,仅是一次偶遇,却能捕捉到人心最柔软处。
公共汽车上,对面就是她,一个陌生人眼睛里的一个陌生城市里的陌生女人,不知道也不曾留心去追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扫她一眼,就像打盹时仍旧惯性地一遍又一遍地去目视那段五号宋体的铅字,确实看过了,又确实什么也没见到。其实生活的事实就是如此,从你眼皮底下溜过的人何其多,而落上烙印的又是何其少,不曾去思考,所以也不曾去为错过的遗恨。罢了,罢了。
车很挤,我坐着,她站着,她示意着向窗外凝望,目光落在什么地方就不曾让人清楚明了。车停,车走;入站,出站。一拨拨的人来了,又走。而她依旧站着,提着买回家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像搬着挂满锅碗瓢盆的厨房。
“她怎么哭了?”没有人知道。她向着窗,只是眼睛如含苞带露,一不小心悄悄逃跑的珠水,被她用带着金戒的手指悄悄的抹掉,心和手玩儿着你追我赶的游戏。泪还是不争气的滑落,它以为她会掩饰人群,究竟也这般情不自禁的来了,一点儿也不突然。
“她为什么哭?”是不是因为你那不听话的孩子。不要错怪我胡乱猜疑,叛逆期的我就是那个样子,不信去问我妈,她哭过多少次。她夸我时会说,五岁那年,她抱着我去看马戏,回家后她累了,躺在床上,我会踩着马扎儿上床给她盖被子,“我孩子才五岁就懂事!”可是,你不会听到她讲起我十多岁时候的事,不是一般的叛逆,很伤她的心,她就这样一个人偷偷地“红眼圈儿”。至今,我仍旧无法填补那段对母亲的爱的空白,就连回忆都只是“我发脾气,哭,她怕我哭坏身体,哄我,尔后,在屋子的转角处看我上学去,然后回家”。那时,我是不知道一个孩子的妈妈也会流泪的,就在有一天,我上学走后,突然蹿回家去拿落下的甜糕时,发现我的妈妈捂着心口儿,红着眼圈儿。
就是那天,我咽不下她买给我的甜糕,我没有道歉,却从此是悔改了,至今,仍旧是一条抹不掉的疤痕。
当年,我是孩子,孩子的哭可以自由的选择时间,哪怕是静静的夜半、清脆的早晨,人群依旧沉默时。可以自由的选择你想哭给她看的人,不管是你熟悉的爸爸妈妈还是仍旧生疏的外婆姑姨,哪怕是第一次登门拜访的一位陌生的叔叔阿姨,因为你小,责任不会在你。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马力,还可以自由的调节音高和声调。
后来,后来我渐渐长大,支配的地盘儿越来越少,半夜不许哭,声音不许高,哭鼻子事件更是不许邻里朋友“狗崽”去。眼泪来了的时候,还得思考去哪里找个号啕大哭的地方,转了一圈儿,到处是人,泪,打着转儿,慢慢地被风干掉。
我懂事儿了。
再后来,跑步,打球,听音乐,消耗了半数的眼泪。可终究是,没有痛快地释放掉那样酣畅淋漓。至今仍是。
“您——”,我起身,“坐吧!”我轻轻地对她说,她只是透过余光晃了我一下,继续着无声的撕扯,顺便一歪身子坐下了,没有心思说声感谢。我就站在她的旁边,看着她,挎着的菜篮子里的鱼还是鲜活的,一桶汇源果汁犹如刚刚切成数瓣的鲜橙滴落的乳汁,柔嫩、清凉,那些德芙巧克力、双汇牛肉肠欲盖弥彰。
其实,谁不知道,四十后的女人走在大街上,兜里、袋里拎着的会是什么东西,是红烧肉,是餐桌,是瓢碗锅盆,是厨房,是一个她爱着的,拼命守护着的家。可是啊,那藏在角落里的最沉甸甸的生活的烦乱和“自己”,一并都被遮掩了。什么浪漫,什么梦想,什么美丽,什么高雅,什么洒脱,什么独处……统统都存在尘土铺排下泛黄的档案袋了,一叠叠,一打打,一摞摞……
四十后的女人还有勇气背起旅行包去疯,去颠,去跑吗?四十后的女人还有时间闲落窗边,拿着勺匙,搅着咖啡,呷着绿茶吗?四十后的女人还有心情放着音响,听着旋律,再来一段恰恰吗?
到站了,我走,车门开了,我从车窗外再瞅一眼那个女人,一个陌生人眼睛里的一个陌生城市里的陌生女人,没想过,却这样默默地记住了。如果实在想追究留住的缘起,那大概或许就是因为,我知道,她在车上没有流出的泪,到家也一定一定不会流出来。
所以啊,如果你是个好男人,当你拿着一朵玫瑰悄悄打开家门,本想演绎一场初恋的浪漫,却发现油烟里的妻子边准备着晚餐边红着眼圈儿抹着泪时,你不要觉得她太没有情调,太没有默契。请你一定一定抱紧她,别去问她为什么,只怜惜地告诉她“你爱她”,因为她在自己糟糕透了的时候,依旧为你心甘情愿地行动着。
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你回家,推开门,她不见了,也请你一定一定去找她,因为,那将是她没有选择的选择,否则,你会把她“赶进杀绝”。
因为,她是四十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