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的妻,“认真”一次
文章写得很温情,午后温暖的阳光、屋子里正旺的炉火,母亲脸上的温柔,一切都是那么温暖,那唯一的一次“认真”,表明了父亲对母亲的爱意,他们将相依相扶在时光里慢慢老去,欣赏佳作,问候朋友!
从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黄条开红花的五月开始,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无端地走进彼此的生命里,在这漫漫的、冥冥的宿命里,我的父亲在那个洒满了温暖的阳光的午后,终于为他的妻“认真”了一次。虽然,此生有涯,而他们也终将淹没在那稀薄了的时光里,慢慢地老去。
那天中午的阳光好,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点融化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发出积雪消融的声音,只听:扑哧,扑哧,扑哧。北方的三月里少有的和煦的微风一阵阵拂掠过来,那经了一冬的枣树枝上的几片荡着秋千的枯叶飘落了,缠绕在老枣树上的干黄的藤萝也已经在没有眼睛张望的时间里泛出了星星点点的绿。
屋子里的炉火正旺,黑色的炭块儿经过一段时间的燃烧,渐渐地乳白起来,生出了蓝汪汪的干净的火苗。父亲给母亲细细地理了发,而后用精致的桃木梳给她梳理着,似乎那慢悠悠的一梳一理间用尽了他的心思。放下梳子,他又拿起亮闪闪的挖耳勺。母亲侧坐在长椅上,双手扶着父亲的肩膀,她的脸朝着那蓝汪汪的火苗,那么安详地看着。放在火苗上的茶壶的热气开始一点点地弥散,不久它就会咕嘟咕嘟地冒出汽泡。清理洁净了耳朵,父亲又帮母亲打来热乎乎的洗脚水,母亲乖乖地将脚伸进热水里,父亲撩着水花,那一串串晶莹的水花便从盆中流向母亲的脚腕。她低着头,细细地笑容。又抬头看看父亲,一抹被这长长的岁月包裹后的温柔在他粗糙的脸上荡起了涟漪。
在母亲擦干了脚正要穿袜时,父亲早就拿起了剪刀。母亲一脸不习惯地说,“还是我自己来吧。”然而,此时她的声音真得没有了小时候站在村子十字路喊我回家吃饭时那么嘹亮。是因为她在父亲难以流淌的脉脉里,变得少妇般羞涩,还是因为她在父亲韧实的臂弯里,有了孩子般乖巧温顺,我不得而知。只是在饱饱的睡眠之后的苏醒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突然间一股水流淌在眼睛里。阳光从窗子里照射进来,茶色的窗棂的长影画在地板上,是几个大大的田字格,又神似那么一张不规则的棋盘。而父亲和母亲的两个影就点在那个不规则的棋盘上。
曾经听我的外祖父常常说起,我的父亲和母亲就相识在一个黄条开红花的五月里。我的父亲一介书生,七年部队生涯的辗转后回家探亲,遇到了我精明的生意人外祖父。他一眼看中了这个蓝咔叽裤白衬衫的小伙子。从此,我的父亲和母亲便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同一张人生的棋盘上,不是你追我堵的厮杀,而是相濡以沫地度过了几十个静好的岁月。四季在不停地交岗,而他们却无语着,只是默默的:相逢,相识,共度一生。
母亲坐在暖煦煦的火炕上,目光滑向窗外,一扑棱子麻雀围在屋檐下风干着的一挂挂黄灿灿的玉米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疼惜粮食,穿上鞋袜去赶雀子。她似乎那么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些小生命们的脑袋瓜儿在啪嗒啪嗒地啄食。父亲半蹲在炕沿下,一双不大但炯炯有神的眼睛小心地盯着母亲厚厚的脚趾甲,小巧的不锈钢剪刀握在父亲粗糙的大手掌中愈显玲珑了。
父亲说,“趾甲厚了,有些变形了。”
母亲说,“老啦。还长出息?”
她一句话,似乎在问,而似乎又根本不需要回答。
所以我的父亲仍然那么认真地修着母亲的脚趾甲,没有言语。
这几天常常想起那天父亲突然间说母亲的话,活了这大半辈子才发现你这个人真够神的。他一脸的反思,似乎要重新复习检讨一遍他们两个一起走过的大半生。父亲说的是那天母亲理的那团乱线团的事,他让我和他理顺了大半天都没有理出个头绪,索性一丢算是完事,而母亲借着晚饭过后的几分钟时间三下五除二搞定。所以,父亲一脸的检讨和不可思议。其实,何止父亲?最近几年,我独自一人在外,生活中的磕磕绊绊就像家常便饭,不知所然时总是想起母亲。她不是那种过分精明、喜欢细细盘算的人。但在一个乡村、方圆不大的熟人社会,人情世故,拐弯抹角,鸡零狗碎,母亲有自己独到的逻辑和智慧,她能打碎了牙咽到肚子里。而一团乱线的背后是一种细心、耐心、逻辑的梳理,和一种善良、宽宥、和煦的性格。
时间走得很快,也时不时地就走到一个骨节点儿上。生活本来就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团子怎能一丢了事。所以,我学着母亲从各种各样的焦着不安中跳出来,慢慢地理顺思绪。
而我的父亲,一介书生,活了大半生也终于醒悟了自己的妻。她曾经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磨光景,为他辗转梳理了将近一生。
一时我突然想起小说中有这样一句,它说:是谁在这个世界上走,无端地走,走向我?
从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黄条开红花的五月开始,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无端地走进彼此的生命里,在这漫漫的、冥冥的宿命里,我的父亲在那个洒满了温暖的阳光的午后,终于为他的妻“认真”了一次。虽然,此生有涯,而他们也终将淹没在那稀薄了的时光里,慢慢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