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情怀

家乡的铁路是1917年就建成了，那时就设了车站。所以有了记忆，就总离不开铁路。那时火车站是人们集聚最多的也是最大场所，各路新闻轶事总是从那里传出。我家的菜地就在附近，每天随父母去地里，清晨、上午、下午，总能看到进进出出的人流撺动，好生羡慕。时时盼望着人群中有在县城的姐姐或读书的大哥回家的身影，那样就会有一顿久违的美食出现了。

童年有关铁路最多的记忆还是捡煤核。那时的火车是烧煤的，每天早上会有两趟火车经过。到了站台，就会卸下许多滚烫的煤核，其实好多都没烧尽，所以大家都可以捡回家，继续当作燃料。秋冬的清早，我和哥哥早早准备了提篮和捡燃煤的小筢子，来到铁路旁边。火车一来，稍作休整，看火车头上一位司机挥铲加煤，另一位司机熟练地拉下闸口，然后拉响长长的汽笛，“轰隆轰隆”地开走了。我们一群孩子们值守在边上，认真地看着，耐心地等着，直到火车开动，便急忙上前。力气大的上前一步，用手中的筢子，扒开缺口，我们再四处分摊，各自己为政。煤堆里的煤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也顾不了那么多，我们拿起各自的小铁筢，迅速地夹起当中最大的，但不能让它燃烧，所以还在煤灰里滚过，让它熄灭才装进篮子。大的捡完了，再盯小块的煤核。小的煤核，用起筢子来时有落空的，所以这是最体现技能的时刻，收获的多少就看这项比拼了。一双双稚嫩的小手历经一番激烈的你争我夺过后，一摊热气腾腾的燃煤很快就分捡完毕，小伙伴们的篮子里都有了深深浅浅的收获。再看一张张被风吹红的小脸，都留下黑乎乎的煤灰的痕迹，大家你看着我笑，我瞧见你笑……稍作整理，小伙伴们便带着“有福同享”的快乐一起回家，路上免不了还要比较一番刚才的得失，讨论着如何改进技能、提高速度。

我们的初中学校是建在铁路旁边。有关读书的记忆，最深刻的也是在铁路上。乡村的孩子总是在每天晨曦初露的时候就起来了，早早来到学校。我们嫌教室太小，大家便拿着书，沿着铁轨，踱着寸步，缓缓前行，朗朗诵读。长长的铁路，就象厚厚的书本，每一步铁轨，或有一句英文，或有一句古诗，或有一则定律……读到杨花飞散，蝉声大躁，霜降露起，直至雪花飞舞，一年的光阴很快就在铁路上丈量完毕。沿铁路走得最远便到了一里地外铁路桥的碉堡，听说碉堡是日本人建的。大概是受〈〈地道战〉〉、〈〈铁道游击队〉〉等影片的影响，大家对长辈们没能炸毁这座碉堡很有看法，讨论开来，学子们不免群情激扬，挥斥方酋了。讨论累了或读累了就索性把书往空中一扔，躺在旁边的早地上嘻闹游戏。远远地听见上课的铃响，又沿着铁路以百米的速度冲回校园。

谈恋爱时，每周末总是从我们那个小站坐上只有两节车厢的便民小火车，过两个小站，傍晚时分去到她的家。那时的车速不快，每次我坐在火车上，看窗外村舍俨然，良田桑梓，茂林修竹；低矮的山峰绵延不尽，潺潺的溪流清澈可鉴，总有一片秀丽的风景和愉悦的心情。车快进站了，又忍不住数起前方的桥梁、叉口，甚至车轮下的铁轨数目。车一到站，门一打开，我便第一个下车。那是秋冬，每次她都拿着手电，在那静静地等着。我们沿铁路前行一段，数着铁轨，也数着天上的星星。圆圆的月儿凉凉的，却越发地静越发地美。第二天下午，我们来得早些，便沿着铁轨，执手并肩步步慢行，再次数着每一根铁轨，计算着将来美好的生活。当我坐上火车，车缓缓前行，她还守在站台，透过窗子，随着火车的加速，站台越来越远，铁轨也越来越细，细得象一根线段，而她还站在那儿，仿佛就是这条线段的起始端点。

第一次火车提速，我们老家的车站就撤了。看着撤站的通知，乡亲们都群情鼎沸，议论纷纷。虽说早就有了公路，可是铁路动量大，费用便宜；最重要的是有了七八十年的铁路感情，突然说没有了，大家都想不通。连七十六岁高龄的木斤公也生气了：这座车站，我出生的时候就有，国民党时候就有，日本人来了也没撤过，怎么现在就撤了，不行，大家跟我去找政府评理。老人家手捋白发，振臂一呼：找乡长去。年轻人跟在后面起哄着：走！等老公公兴致冲冲地走上前几步，转过身了，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得悻然哼起革命的老歌黯然神伤。

第三次火车提速的时候，她家的车站也撤了。现在火车沿线都建了围栏。再不用担心捡燃煤的孩子被火车挂住，不用担心车速太快影响路边学子、行人的安全，更不用担心有冒险者卧轨自尽了……火车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不久前，城际快速通车了！坐上城际快车，感觉真的不一样，启动的声音和晃动感觉都没有了；一出站台，火车如同风驰电掣，看着窗外的城镇远远离去，来不及看清两边的山水、村庄，连月亮都离我们渐行渐远，瞬间目的地就到了。下到站台，我突然有些怀念：怀念那时轰隆轰隆的响声，怀念那刻细数铁轨的美妙，怀念那些沿途美丽的风景。我突然想起一则广告语：人生就象一场旅行，其实旅行的快乐，不在于目的地和终点，而在于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