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婆

魏家婆是外祖母的姊姊，也就是母亲的姨娘，我们应该叫姨婆，但习惯成自然一直就这么叫着。

魏家婆于２０世纪初，出生在冀城孙家巷大户李氏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资质聪慧，人也长得十分好看。姊弟五个，她排行姊妹第三，受家庭的熏陶和教养，不但知书达礼，且又做得一手好女工，深受家人的喜爱。

十六岁多出闺阁，嫁于本巷子的大户魏家。在夫家几年，娴淑的魏家婆只生了一个姑娘名叫兰馨。相夫教子是她的本分，过着平静安逸的日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知２０岁刚刚出头的夫君病染细症（肺结核病），不治而一命不保，撒手人寰。年轻的魏家婆失去了前头人，无疑就像天塌地陷一样痛心疾首，孤独无助犹如跌入了悲痛的无底深渊。悲从心生，她整整痛哭三天三夜，水米不进，这可难坏了所有关心她的亲人。经过至亲的百般劝解，魏家婆总算是活了过来。为了日后有个依靠，经族人和娘家人的共同协商，将妯娌之子过继于魏家婆。魏家婆有了年幼的继子承业，渐渐从伤痛中苏醒，撑起了这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失去了家庭的主心骨，里里外外一切事务都由她自己亲手打理，还有亲友的鼎力相助。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靠远在十里之遥蒋家寺村的一百多亩水地的出产，光收租子就可以丰衣足食，生活无忧。

经过十几年光景苦苦经营，魏家婆将一双儿女兰馨和承业慢慢拉扯大了。儿大女长就是她最大的欣喜和慰藉，也让魏家婆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将来儿女成家立业，子孙满堂的美好前景。那女儿兰馨出脱得像一朵花儿一样好看，漂亮的模样酷似当年的母亲。兰馨不但遗传了母亲的娇美容貌，而且也继承了母亲的心灵手巧和聪慧娴淑的良好气质。兰馨的言谈举止，举手投足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母亲的复制。这样出众的女子，自然就不乏追求者。承业也有着高大魁伟的身材，一副美男子的摸样。只是这娇生惯养的魏承业品行不怎么端正，好吃懒做，自私霸道，不思长进，不体恤大人，常惹母亲生气。

至此，应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魏家婆心里也是乐滋滋的，也深深感到十多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吃，没有白熬。尤其是乖巧懂事的女儿兰馨出脱得如花似玉，像一朵出水芙蓉，真是人见人爱。转眼就到心爱的掌上明珠兰馨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提亲的人总是不断上门，但魏家婆总是一一婉言相拒。当兰馨十七八岁时，上门提亲的人托头不断，简直快要塌断了魏家的门槛。魏家婆心里在仔细筛选，一心要选一户老实本分的好人家，好男子，才可为兰馨定下一门好亲事。魏家婆总感到女儿兰馨还小，也不忍让心爱的女儿早早离开自己。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多年，一旦有了婆家就要出嫁，那不是挖心割肉般的痛苦吗？

虽然魏家婆对女儿兰馨的婚事持推诿态度，故一般人家来提亲自然就遭到拒绝，其实是在为女儿仔细筛选更佳的姻缘。不但要对方的家庭好，门当户对就是要家境殷实本分务实的人家，主要是女婿的人品要好，哪有母亲让女陪伴自己一辈子的道理。然而，事情往往是与你的初衷相背道而驰的。就在此时，众多上门求亲的人中，田翰林的三少爷也来了。论门头，这是本县城最高最好的诗书之家，名门之后，别人无法比拟。田翰林的名气大，人品也不错。但这三少爷可是纨绔子弟，成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是个斗鸡走马的主儿。三少爷的前几任妻子都是本县城出名的美人儿，但他对几个女人都不怎么好，打骂折磨是家常便饭，以致她们都离他而去。这样的女婿，魏家婆怎么能看得上，怎么能答应呢。

然而，这三少爷就是看上了美若天仙的兰馨，发誓一定要把兰馨娶回家。三少爷隔三差五的上门软磨硬泡，让魏家婆极为讨厌。长此以往，不堪纠缠其烦的魏家婆一气之下赌气说：“三少爷你就死了这个心吧，我的女儿绝对不会嫁给你的。除非，你能找到本城中最有头有脸的四个人来作保。”

这本来是气话，谁知痴情的三少爷竟然给当真了。不出三日，三少爷果真领着在任的县令和三位大局长，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上门来再一次求亲。魏家婆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场景，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但她仍然死活坚持就是不答应。不同意的理由只有一个：“你三少爷以前对自己的女人不好，我的女儿怎么能舍得跟你去受罪，受你的虐待？”

无奈之下，三少爷居然当众下跪求情，如果不答应婚事，跪死也不起来。并且赌咒发誓地声言：“我对兰馨是真心实意的，是一片真情真意，一生一世要对她好。如果对兰馨有半点不好，或者辜负了她，我宁愿让天打五雷殛。”

县太爷和三位大局长也是极力对魏家婆说好话，一意撮合。魏家婆真是面临骑虎难下的两难境地，无奈之下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这桩她根本极不情愿的婚事。但是，魏家婆在内心深处感到了深深的自责，感到确实是委屈了兰馨，也为自己心爱的女儿不平和叫屈，我的爱女难道就这样命薄无福？

当田家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用八抬大轿把兰馨迎娶去后，三少爷对兰馨的确是十分宠爱，痛爱有加，百依百顺。鉴于此，魏家婆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女儿兰馨的生活幸福，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慰藉和踏实。

转眼之间，儿子承业也长大成人了，也该讨媳妇成家了。魏家婆托亲靠友张罗承业的婚事，千挑百选，终于为承业定下了一桩满意的亲事。很快就选择了黄道吉日，将承业的新娘子迎娶过来，魏家婆还真想及早抱上孙子呢。承业成亲后一年多，那新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继祖。魏家婆有了孙子，从心底感到了由衷的高兴，从此将掌家的一切事务一点点交给后人，自己宁愿落个清闲。

再说这兰馨，自从出嫁田家以后，日子倒也过得舒适安逸。田三少爷从兰馨进入家门后，一改往日纨绔子弟的不良习气，不但不出外游荡，而且开始读书上进。三少爷的改变，都说是聪慧贤淑的兰馨教夫有方的结果，真是皆大欢喜。兰馨在婆家一年以后，生了一个男孩子，取名田秋林。田家本来人丁不兴，有了田秋林，一家人真是喜出望外，如获至宝。魏家婆更是喜欢这个如瓷娃娃一般漂亮的外孙田秋林。只要兰馨来娘家走动，魏家婆总是要强留她娘俩小住几日。即便是田家的姑爷支使佣人几次三番来接，如果魏家婆不发话，他们是接不去的。就是三少爷亲自上门来接，没有魏家婆的准许，他也是无可奈何的。儿子不争气，这女儿就显得更加亲近，何况兰馨是何等的资质聪颖，伶俐乖巧，善解人意。兰馨深知母亲的心痛之所在是弟弟不学好，不听话，不好好做人。兰馨体谅母亲的艰难和不易，回娘家来总是劝导老人凡事要想开点，不要太在意。女儿兰馨真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总能给母亲带来开心和欢笑，带来温暖和宽慰，带来希望和期盼。女儿的懂事孝顺和百般体贴，能抹平母亲破碎之心的累累伤痕，感受到人世间最珍贵的浓浓温情。女儿兰馨无私地抚慰，让母亲对以后的日子有了盼头，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世上的好人命不长，这兰馨２０刚刚出头就咳嗽不止，赤颜消瘦，得上了与她父亲一样的细症病。田三少爷不惜代价请来当时最高明的中医大夫，竭尽全力百般医治，也未能挽救住兰馨年青的生命。兰馨从发病到去世，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兰馨弥留之际，最让他牵肠挂肚放心不下的是苦命的母亲和可伶的秋林，她真的舍不得离去，舍不得关爱她的所有亲人。然而，兰馨得了不治之症，她不得不怀着万分遗憾，怀着百般留恋痛苦地走了。兰馨过早撒手，撇下母亲和儿子，无情地含恨而去，秋林仅仅３岁大。兰馨的辞世，让魏家婆又经历了一次最为残酷的人间生离死别，差一点也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而田三少爷就此也一蹶不振，不到一年光景，病恹恹的他也追随着他一生中最为心爱的女人兰馨而去了。秋林成了孤儿，就只能跟随着外祖母，魏家婆责无旁贷担负起抚养外孙的责任。

可这魏承业掌握家庭大权以后，失去了约束，花钱如流水，开始过起了奢靡无度的放荡生活。没过几年，承业不但在外寻花问柳，极度寻欢作乐，在家又讨了二房太太。享乐心思的慢慢膨胀，胆子渐渐越来越大，后来以买地产为索取钱财的门路，以便满足吃喝嫖赌，荒淫无度的一切开销。魏承业翅膀硬了，也不听其母的规劝，任意挥霍，恣意放荡形骸，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为此，魏家婆没有少操心费气，但儿子承业一意孤行，不理睬母亲的教诲，感到母亲管教的多余，甚至连母亲的存在也感到碍事。魏家婆对儿子的管束真是煞费苦心，但却鞭长莫及，收效甚微，无奈之下只好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免得惹气伤心伤身。而这承业则变本加厉地败家，为了尽情挥霍，几年光景下来，居然将大半水地变卖一空，仅剩一些薄田，只能维持生计。将近而立之年，家中妻妾已为承业各生一双儿子。有着一群孩子的父亲承业，在外又搞到手了一个黄花大闺女，准备去天水结婚。当他与情人双双骑着牲口走到中途关子镇的时候，由于绞肠煞（急性阑尾炎）发作，病逝于私人旅店。就这样，心强苦命的魏家婆又失去了一个亲人。儿女相继早早离世，魏家婆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肩负起抚养孙辈的重担。在这个世界上，魏家婆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她的心已经早都死过多少回了，惟一的希望就是同两个儿媳妇将几个孙子拉扯大，到时就可以放心地合眼了。

一个命比黄连还苦的女人，青年丧夫后好不容易含辛茹苦将一双儿女抚养大了，本该苦尽甘来过几天舒心的日子，谁承想儿女短命都先走了。魏家婆别无选择只得认命，还得再含辛茹苦拉扯抚养孙儿。经历了土改，魏家婆在所有亲戚当中成分是惟一不高的，这也沾了承业败家的光。有人说，假如承业不早死，或者不败家，留在土改运动中他一定也不得好死，这也是实话。

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魏家婆好不容易又将外孙田秋林抚养大。秋林到了上学的年纪，魏家婆接来送往独自操持。寒来暑往，转眼间读书到小学毕业，田秋林已是十七八岁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论长相田秋林确是一表人才，遗传了他父母的漂亮基因。然而，秋林读书的智商却不是那么高，没有田家世代书香门第后生的好天赋。秋林的成绩不出色，没有考上中学，这可难坏了他的祖母。为了让秋林能进入中学读书，魏家婆找到在教育领域工作的外甥（我二舅）求情，当时二舅答应想办法。当二舅赶到学校时，时任一中校长的马健元先生正拿着红榜要张贴。二舅一步赶上前，挡住了老同学的手，连忙说：“慢着，我有事给你说。”然后不由分说，拉着马校长的手回到办公室。

二舅含笑说：“老同学，有事相求，不要推诿，一定要帮忙。”

马校长一本正经地说：“啥事快说，别卖关子。”

二舅恳切地说：“我姨娘就这么一个孙子，没有考上中学。老人家怕这小子在社会上胡逛挏出乱子来，让我来求你让他升学继续读书。”

马校长为难地说：“不行，已经迟了，你不看已经出榜了吗？”

二舅坚决地说：“不行也得行，你在榜后补上个名字就好了。”就这样二舅强按着马校长的手，让他在榜后补写上了田秋林的名字。

外甥给姨娘帮了忙，让她的孙子可以继续读书深造，魏家婆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欣喜。然而，事实证明，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就难以定论了。因为，在田秋林上中学之后，他经常和一帮青年同学聚会，参加一些无聊的活动。后来是几十个年轻的同学在一起，胡编了一个叫“新编国民党”的组织。写上了经常在一起同学的姓名，活动无非是大家在一起胡说胡闹一番。他们所谓的组织，没有反政府的言论，也没有反政府的具体行动。事实上没有对国家和社会构成任何威胁和危害，然而５０年代的过激政策，把这一帮年轻人的胡闹定性为反动组织，以反革命罪而抓捕，最终全部判了死刑而惨遭枪杀。

魏家婆真是命苦呀，苦得无边无际，永无出头之日。她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操心费神苦苦抚养大的孙子，就这样让政府给扼杀了年轻的生命。女儿没有了，儿子没有了，孙子也没有了，这世上还有魏家婆的什么呢？

田秋林遭难之时，他的妻子已是身怀六甲。他妻也是名门之后，是本县王翰林的子孙。在田秋林出事被抓后，王家怕牵连秋林妻子，就明确提出要离婚。是魏家婆亲自出面调停，请求王家人同意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孩子出生以后，秋林妻何去何从，请随其自便，决不挽留。就在田秋林被政府镇压之日，他妻分娩后还在坐月子。而魏家婆生怕这个无辜的新生命遭遇暗算和不测，在他还没有满月之际就抱过来，自己用奶粉和熟面喂养婴儿。魏家婆希望这个苦命的孩子能在世间健康存活下去，故取名为田继立。为了不让婴儿哭泣，花甲之年的魏家婆经常用自己的乳头哄继立。天长日久，魏家婆居然真的有乳汁流出来。曾祖母用乳汁喂养曾孙子，这真是天大的奇迹呀。这个曾外孙田继立，一个惟一血管里流淌着魏家婆血脉的继承人。经过这么多的重大打击，魏家婆的身心俱碎，能有一口气活着，她真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无疑。

话说一个曾祖母用自己的乳汁将外曾孙一口一口乳大，是多么地艰难不易，大家可想而知了。当田继立长到十五六岁时，高高的个头，白净的脸面，真是一表人才，普通的衣服已经无法掩饰一个翩翩少年的英俊风采。这时已经７０多岁的魏家婆，自感身心疲惫来日无几。在魏家婆弥留之际，虽然曾外孙已经逐渐成人，但是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仍然只有田继立。这时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之际，城市的青年必须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田继立的去向，已让魏家婆又担惊受怕，又煞费苦心。临终托孤，是魏家婆一生一世要做的最后一件大事。因为，田家本来就人丁不旺，故已经没有什么可靠的人来托付。魏家婆苦苦打听到远在磐安的继立姑婆，于是就将自己的唯一骨血和希望托付于她，并让继立去那边下乡，免得吃更多的苦楚。临终托孤，是那么悲壮，那么庄严，那无奈、无助泣血的眼神，还有那无尽的绵绵情思，足以让所有知情者为之动情而恸哭！

随着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田继立离开相依为命的曾祖母，到乡下去接受再教育，对于魏家婆来说，这次离别分明又是一次生离死别。临别的千叮咛，万嘱咐，让这个自小缺失父母之爱的孩子来说，感到了爱的温暖，感到了不舍和牵挂，感到了沉重如山的情意。曾祖孙相拥而泣，难舍难分，不由就洒下了别离的热泪。魏家婆明白这也许就是与亲人的最后永别，想想自己经历的坎坷磨难和苦难深重的一生，止不住辛酸泪如注，后来不禁失声痛哭。

田继立到乡下去接受再教育，也就是在农村当起了地地道道的农民，与贫下中农一起下地干一样的农活。刚去时苦累不说，知识青年自己做的吃喝也常常是夹生饭，多时候吃不饱，动作慢一点的或去晚了的就什么也吃不到。这样的环境让年轻人吃点苦也是好事，让他们在劳动中得到锻炼，在生活中学会生活，在艰苦中自立自强。好在田继立住在他的姑婆家，比别人总多一点关照优待。上工出勤有人管束，不能随便缺勤，不能偷懒怠工，不能随便离乡进城。见不到继立回城，这可苦坏了魏家婆，凭添了诸多惦念和牵挂。听不到继立的消息，他在乡下是不是冻着了、饿着了，魏家婆总是放心不下，盲目瞎操心。这样的日子持续不久，魏家婆就病倒了，坚强一生的人未能躲过一劫。一病不起的魏家婆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在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只有曾孙子田继立。继立得知老人生病的消息后，请假回城扶持太太。祖孙相依为命渡过了魏家婆最后的时光，直至老人最后闭上了依依不舍的眼睛。

田继立等老人的丧事办完，擦干了眼泪，又回到了乡下。在漫长的生产劳动中，继立结识了一位当地的年轻姑娘，渐渐两人产生了感情，经过不断的发展，后来就建立了恋爱关系。年轻人白天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就只能选择在晚上。有一次两个年轻人约会后，天色已晚了，继立回来时姑婆没有留门，久久叫门又无人应答。乡下人一般都睡得早，不知是继立的姑婆没有听到继立的喊叫，还是另有原因，反正此夜继立没有叫开门。就这样，田继立在茫茫黑夜里感到天地之大，自己竟然无处可去。徘徊良久，田继立深感无依无助，万念俱灰之际，他一时想不通，竟然鬼使神差做出了谁都无法想到的极端举措——卧轨！

田继立选择了这样愚傻的方式，自己葬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田继立又无情地走了，让无数人深感痛惜、惋惜！假如，魏家婆泉下有知，该是何等的痛心疾首呢？

但愿，魏家婆泉下不知，永远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