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婆娘二三事

大风子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2-27 13:27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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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尕婆娘在村里从不受人重视,因为她身高不到两尺,迷信的村人觉得她是不祥之人,出殡的时候,村里人担心晦气冲撞,特意将旧坟盖上单子,但她的善良一直留在我记忆里;问候作者新春快乐!

尕婆娘过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确紧张了一阵,生怕某个夜里她的魂灵冷不丁地从我背后卡住了。

她死的前几天,我用一根棍子不小心打过她的头。她的头发花白,稀稀拉拉的。我担心她的死源自于我,但此事除我之外,就只有她知道。不过她当时的确抱住头哭着骂过,好在我站在打麦场的上面,她仅两尺的个头无法穿过一垛垛的麦垛看见我。但那哭声却如同生根于我的耳部,老是响着不肯消失。每次见到她,我都怕她从我的耳部发现有她的声音。我捂住耳朵,转身就走。管她热情地打招呼呢?

尕婆娘生了三个女儿,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女儿长得同她一样,也仅有两尺。脚短短的,很臃肿,走起路来如同鸭子。

尕婆娘不干什么活。她没办法干,连做饭也够不着案子。整日的坐在墙根晒太阳。短臂抱着短腿,人缩成一个球儿。老远看,跟一个小孩子似的。

村庄上老人说,尕婆娘是被神气冲尕的。说是几十年前,村里演秧歌,唱观音一段时,她正面看观音,后来就变尕了,还险些死去。我终于明白了现在村子里唱观音时,为什么大人总是忙将自己的小孩拉到侧面,不让他们在观音像前乱窜。

那么她的女儿怎么也是两尺?也许神气冲得太深了,我想。

尕婆娘抱着她的小孙子来我家了。村里人那家小孩有病总找奶奶。奶奶见她时喊她嫂子。我不相信她比奶奶大。然而这是事实。我一直以人的个头高低论大小。上了学才知道年龄与生肖的概念。

她抱着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孙子。要不是奶奶抱过孩子,她无论如何是跨不过我家那个老门槛的。奶奶给小孙子切脉时老哭,仿佛有人在暗地中掐他。尕婆娘吃力的抱在怀中哄。

临走时,尕婆娘给我一块糖,我说什么也不要。经奶奶劝说,我才接过。但却将糖一直搁在我的口袋里。我怕吃了我也会变得那么小。

关于尕婆娘的事我几乎都已忘记。因为她在我们村子里是几乎可以省略不计的人。但那个人却原原本本的走进我的记忆中,而且时不时掀开记忆的门,走到我的面前来。我想她既然总不肯退出我的记忆,总该是有些事还牵着她吧?

也许就是那件事。那应该是一个秋天,麦子成熟的声音也黄透了。蚂蚱不停地喊,好像是催人们赶快收割,要不然麦粒会脱落的。

我赶的牛路过一块麦地时,突然伸嘴啃了几根麦穗。也许它已尝到了麦子的香甜,不顾我的皮鞭在它身上留下一条条的痕,它干脆冲进麦地。庄稼人的命就是麦子,要是被牛啃了,那的确是件不可容忍的事。吉晴家的牛曾将吉三五家的麦子啃了,那牛就被吉三五“扣押了”,后来经过庄人调解,才得罢休。那两家还是亲戚呢。这就足以看出,麦子在庄稼人心中的地位。我当然也怕被麦地主人看见了,将我的牛也扣押。最担心发生的事发生率却最高。原来这麦地是尕婆娘家的。她此刻正好如同鸭子向这边蠕过来。麦桔挡住了她,仅能看出她的头盖。眼看她来近了,我也不顾了牛,撒腿就逃。未料心慌脚乱,踩了个空,只感到心猛一紧,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我躺在炕上,旁边是奶奶和一切家人。当我的目光扫过尕婆娘时,还想起身逃跑。而她却笑道:“牛吃麦子没啥,你得小心些,太危险了。”

我一看见一地黄澄澄的麦桔,就有一种欲逃的感觉。

似乎那麦桔中央动着一个低低的头盖。

我终于承认,是那一季的麦子占据了我的记忆。

下葬尕婆娘那天,太阳发疯了,似乎一心要将这个世界点着。

搞不懂活着着那么小的一个人,仍要用如同常人所用的棺材,而且也还是八个人抬。从山坡的小路上通过时,又加了许多人。我倒觉得,其实有两个劲大的人就行了。

站在山坡上,我看见有几个旧坟上盖着单子。那是那些人怕晦气冲了他们坟里的祖先。我为这举动暗自发笑了一会儿。

然后在一阵悲戚的唢喇声里,纸人纸马走进一堆大火里。火光烧得老远,围观的人不停地往后退,我也后退。

棺材下放了。一铁锨一铁锨的土就如此终结了一个人一生的肉体,也连同某些人的记忆。但我例外。我的牛也例外。它正站在我旁边,悠然的长哞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