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船

在张灯结彩、鞭炮声声的正月，我常常想起之前迎娶新娘的轿子船。

轿子船也叫“新娘子船”。在水乡，三里一舍，五里一庄，正因为村庄与村庄之间相距不远，所以张家庄的小伙娶上李家舍的女儿、王家垛的丫头嫁给陈北村男子的亲事非常多。但男方迎娶新娘，这轿子船是少不了的。甚至，即便是本村东头的小伙迎娶本村西头的姑娘，也会用到轿子船的。

每年的秧苗栽插结束，一直到中秋节的当口，已经订了亲的男方的父母，便请“媒红大人”提着鱼肉、烟酒、莲藕等礼品来到女方家里定日子“提亲”（提亲即结婚）。按农村传统的风俗，这提亲的日子当然要定在正月里了，因为正月里过年，农活不忙，人多热闹。提亲的日子当然又都选在正月初二、初四、初六或初八、初十等逢双的吉日。提亲的日子一旦定下来，男方家便又张罗迎亲的船儿和花轿了。

迎亲的船儿不必担心。实行农业生产责任制之后，村里许多人家都添置了供生产用的水泥挂桨船，五、六吨甚至七、八吨的都有。花轿，就跟古戏里的轿子一样，上下长方形，花花绿绿，漂漂亮亮，前后都有人抬的。这花轿是要提早预约的，因为一个村子里只有一两顶，预约迟了，就被别人家租约走了。

很快，正月便在一对对青年男女热切的期盼中到来了！结婚的那天早上，男方家的轿子船早已停在村中心河边的水码头上了。船舱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几张凳子摆放得整整齐齐，船蓬的门上贴着鲜红的对联和大大的“福”字，船头上摆放着一条又宽又长且包着红纸条的跳板……

男方家里，在唢呐手的声声吹奏中，也开始忙碌了：福奶奶和媒红大人正谨慎小心地一一点数着给女方家的礼品，确保无一差错；上轿子船的人们正围着一个大桌子，抓紧吃着发轿饭；新郎官的父亲则准备着做发轿前的敬菩萨仪式……做完了这一切，抬花轿的抬花轿，端礼品的端礼品，吹乐曲的吹乐曲，去迎亲的人便跟着端火盆的，陆续走上了轿子船。

上轿子船也是有讲究的。去的人数必须是单数，一般是九个人，回来时因为带了个新娘子，正好十个，寓意“实实在在，十全十美”。去的九个人当中，西装笔挺的新郎官是主角，其次是福奶奶、媒红大人和陪郎，然后是两个唢呐手和一个开船的，余下的两个便是与新郎官同辈的堂弟兄或表弟兄。他们这两个弟兄的职责就是负责抬花轿，空轿子抬出去，然后要将嫂子或弟媳抬回来。至于轿子船行的线路，是不作兴重走回头路的。

待礼品送上船、新郎官和陪郎及众人在船舱中坐定后，岸上、船上就立即响起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随即，机器轰响，唢呐嘹亮，轿子船在河岸围观人群祝福的眼神中，直往新娘子的村子里驶去。轿子船所过之处，水码头上淘米洗菜的，河岸上走亲访友的，都会驻足观望一眼……

机声哒哒，又是顺风顺水，不一会，轿子船便快到了女方家的村东头。

还未进村，轿子船上的大小鞭炮又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唢呐手也面朝村庄，鼓起腮帮，更加使劲地吹着乐曲……如此，是为了早早地、远远地告诉庄上的女方家：接新娘子的轿子船来啦！

果然，女方家一听到远处的鞭炮声和唢呐声，连忙安排人员去水码头上燃放鞭炮，迎接轿子船。

被鞭炮声、唢呐声吸引过来的，除了女方家的亲友外，还有庄上的男女老少。很快，码头上、岸边上就围满了人。尤其是那些还未过门的姑娘们，总想挤在人群缝里偷偷望一望今天这个新郎官长的是什么样子……

轿子船一靠岸，女方亲友的代表满脸笑容，带船桩、搭跳板、接礼品，分外热情。当然，按照风俗，带船桩、搭跳板的人总会讨到新郎官发的“封子”（红包）的。

当男方迎亲的队伍将礼品、花轿抬至女方家中，并且吃过女方家特意招待的红枣茶、圆子茶之后，此时已近中午。

结婚毕竟是男女双方的大喜事，双方都希望这样的事情办得既热闹而又顺当。这里有个风俗，谁家的轿子船走得早，谁家就会吉祥如意、早生贵子。一个小村子里若碰到两三家姑娘出嫁的情况，谁都希望自家的新娘子第一个到婆家！所以，圆子茶一结束，女方的父母便会催促自家众亲友快快入席，吃中午的喜酒，好让轿子船早一点带着新娘子回去。

待女方家十多桌酒席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结束后，太阳已经偏西。男方家请来的两个唢呐手早在门外鸣曲催促了。接下来，便是女方家举行古老的嫁女仪式：捏锁涨箱子。即由新娘子的哥哥或弟弟与新郎官比赛似地往陪嫁的箱子中竞相揣钱……这个风俗寓意新娘子到男方家中后，财富多多，生活无忧。这个经典的节目一结束，头戴凤冠的新娘子这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低着头，含着泪，在福奶奶的搀扶下，与父母、兄妹以及众亲友依依惜别，然后走进庭院中新郎官身边的那顶花轿里……

新娘子进了花轿，那两个抬轿的弟兄犹如宝贝进了宝箱，浑身来劲，一前一后，轻轻一抬，便跟在新郎官、福奶奶后面往河边的船上走去。

岸上，又早已围满了人。在女方乡亲满眼的不舍中，满载着女方嫁妆以及一对新人的轿子船又从另一条水路驶往男方家中……

毕竟是在正月里，男婚女嫁的还真是多。你看，这宽阔的河面上，不一会就迎面遇见了好几条南来北往、插着彩旗、奏着乐曲的轿子船！碰到轿子船擦肩驶过或并排行进的当儿，尽管互不相识，但双方都会主动自觉地燃放鞭炮，以示道喜，互相祝福。

再说男方家这边，早有亲友在河边码头上翘首张望轿子船的归来了！当远处传来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清脆欢快的唢呐声时，他们会欣喜如狂地冲着家里喊：新娘子船回来喽，新娘子船回来喽！很快，河岸上、码头边就涌来了内外三层看热闹的亲友和乡邻，他们要看看女方家陪嫁的嫁妆有哪些，更要目睹一下这家的新娘子究竟长得如何……

比起女方家上午迎接男方的空轿子船来，下面男方家迎接自家花轿归来的某些节目则更为有趣了：女方的陪嫁品中，有一个“子孙桶”（其实就是新娘子以后用的马桶），这轿子船刚刚到岸，便有人捉弄男方亲友中某个还不太懂事的小男孩快去抢着拎马桶。岸上围观的人群看到小孩拎着个与自身个子差不多高的鲜红晶亮的马桶一本正经地从跳板上走上来时，个个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两个抬轿子的弟兄上午出发时就私下商量好了，回来时得给轿子里的新娘子露一手抬轿子的“绝活”。于是，轿子刚抬上岸，在簇拥的人群里，两个弟兄便让这轿子荡起了“秋千”：轿子一会儿颠向前，一会儿仰向后，一会儿倒向左，一会儿又侧向右，直晃得轿子里的新娘子小声地“求饶”，直晃得旁边的新郎官心疼不已，连忙发红包打招呼……

在人们嘻嘻哈哈、闹闹哄哄声中，载着新娘子的花轿终于停在了男方家的堂屋里。在拥挤着的人们好奇的目光中，花轿内的新娘慢慢掀开轿帘，走出花轿，与新郎官拜堂成亲……

不一会儿，整个庄上就传开了：瓜子脸、双眼皮、嫩皮肤，乖乖，这家的新娘子真漂亮呢！

现在，乡村公路四通八达，如今农村带新娘，时兴用宝马、奔驰，或者是皇冠、福特……不过，昔日用轿子船带新娘的那种规规矩矩、热热闹闹的场面，还留在我们美好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