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戏曲,是一份精神粮食。看戏,是自己童年的乐趣,聊戏,更是一种幽默智慧。在作者的文字里足见作者对戏曲的喜爱之情。问好作者元宵节快乐!
今天看书,读到关于民间戏剧的文字,想作回忆文字的兴致就来了。民不知书,独好观戏,这是中国人奇观。外国人有奇妙比较:“戏剧可以是中国独一无二的公共娱乐;戏剧之于中国人,好比运动之于英国人,或斗牛之于西班牙人。”陈独秀说:“戏馆子是众人的大学堂,戏子是大众大教师,世上人都是他们教训出来的。”我可也曾是这大学堂里的小学生啊。
现在想来,陈仲甫陈大炮简直是说到点子上了。老家在豫鲁交界处,历史上惯闹流民暴动,远的如秦末刘三儿邦曾斩白莽于斯,近的如义和团运动和冀鲁豫根据地。据说那义和团就是学戏剧中穿戴打扮、唱念作打、行常做事,把社会做戏台,当自己是戏剧中诸崭妖英雄。可惜,现实是现实,戏剧是戏剧,义和团唱着戏剧失败了。你看,我老家人过活到戏我不分的境界,可见那是戏剧之地了,戏剧就是那一方子民的大老师。
童年记忆里,冬天农闲季,是搭戏台请戏班的时候了。我们村大,领导威望高,经济三五里地最殷实,所以每年必请,且一请就是大班。戏台将就在高台地上,数根大木桩竖起来,帆布遮顶,秫秸做墙,大喇叭挂几个,没电就用柴油机发,戏班子吃饭么,生产队杀几口猪,保证戏子吃好卖力吆喝。总之农民适应力最强的。一切就绪,该开唱了。哎,别慌,七大姑八大姨姥姥舅妈还没请呢,那就快请啊,不然别人说兑着呢。对了,赶快占地方去,不要太前那迎的脖子痛不要太后那看不清不要太左不要太右那看不正,地方要足够大,咱人多着呐。怎么?已经敲罗打鼓热场子了,快去快去。哦,你们先走,猪还没喂呢。
戏唱的久的能唱月余,唱的勤的一天唱上、下、晚三场。戏目是《铡美案》、《寇准背靴》、《穆桂英挂帅》、《诸葛亮吊孝》等古戏,新戏有《小二黑结婚》等,但不多,戏班一般根据观众的口味走,每天都征求建议,戏目由大家挑选。人们看戏也黏糊,雪花飘雨滴落都能抗住,常见到冬天白白的雪花装饰大姑娘的长辫子、开春湿湿的雨水雕塑姑娘的轮廓的景色。那时戏迷不分年龄层次,年轻人比老年人还积极,小孩子被大人带着,长久也就入迷了。但小孩子定性不足,时不时跑出场子到边上的货摊儿买零食。大人这时最慷慨,肯给零钱堵孩子的嘴。聚众成市,人聚群的地方就有商贩生意人凑合来,戏场外卖瓜子、糖果、甘蔗、油条、烧饼等的很多,北方小吃特有的葱油香总诱惑地飘在戏场的上空。年轻人看戏是姑娘找姑娘,小伙找小伙,我当时没注意到他们在场子里或场子外有无闹心思勾手心走春风行动的迹象,——那时我还小吧,到稍微大了,戏剧也衰落了,让给了电影,男女把电影场当碰头会的就多了。不好意思说,我还曾碰头过一次,那个姑娘不是我现在的妻子。农村人有农村人的活法,一点儿也不奇怪。
看戏的结果之一就是常听大人们谈戏,大人们也常拿戏里的人物和作风丈量村里长短,戏剧是他们道德、历史、娱乐甚至生活的组成。我一直佩服乡村中的土秀才,那真是满腹经纬,话头一开能从三皇五帝至于今条条巨细乃至道理服了你。细一听,野史戏言极其丰富,让我叹止,觉什么大学生高学历,竟无插话资格。看来戏剧真是他们的大老师,他们是这大老师的高徒,我中原乃是野史的大渊薮,那义和团从戏剧里唱出来决不奇怪。
说到戏剧,连带提及说书。河南是坠子书,多需两个人,一人说唱一人管二胡棒子;少只一人,两脚分踩机关小鼓和脚梆,手打简板带拉二胡,嘴巴管说唱,简直绝活。相比于戏班,说坠子书的很方便,生产队就请得起。我老家的老家有个很会说唱的二孩婶,是方圆百十里的明星,二孩叔是名二胡手,有时也做做说唱的配角,他们是典型的妇唱夫随,游走四方,吃百家饭,睡百家炕的。坠子书里有成套的乡村俚语,很见出中原人的幽默智慧,可惜我是一句也不会唱了。它多取材历史传说,再塞进鬼神传奇,听来很让人着迷,那时,我小小年纪是每场不拉下的。
现在更让我反复观望的旧记忆是我父母听戏的样子。后来村委换了班子,形同虚设,更主要是新支书不象老支书爱戏,我们村子就不再请戏班,为解父母不能看戏的郁闷,在大学工作的大哥就自己组装了两台收音机给他们听戏用,父母在娱乐上的差异就显现出来。母亲爱听戏听说书,她在忙完厨房后,就把蒲团放到门里,背倚着门,盘腿坐着做针线活,这时就开着收音机,一个频道唱完了就换到另一个频道上。老家的正堂屋右侧有棵能遮阳的甜枣树,树影落在她的身上,她爱养猫,小猫也爱这时候睡在母亲的腿上。父亲没母亲闲致,他要下农田,因我们都不在家,他一人要处理7口人的土地,所以很累,空闲少。但他看听评书,30分钟的时间,一定放下农活蹲在田间地头听完。戏曲是他们的精神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