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秘书生涯

在我长长的职业生涯中，有十年是在秘书岗位上度过的。而这十年，也是我人生中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十年。

那时我在一个省的厅级机关工作，开始是办事员，后来是科员。有一天，厅人事处长突然找到我，说经组织上研究，决定调我到厅办公室当秘书，并说这是组织上对我的培养，要我好好干。

说实话，当秘书是一份十分辛苦而乏味的工作，无休无止地参加会议，进行纪录，整理纪要，起草文稿，那时也还没有电脑、打印机之类的现代化办公设备，打字室人手缺乏时还要帮助校对、油印、装订，弄到深更半夜是家长便饭；而这一切，又无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当秘书的首要任务当然是为领导起草各类文稿。那个年代的领导干部大部份原先都是解放前地下党的领导人或者经过革命战争考验的老同志，有的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却有较高的政治理论水平和丰富的实践经验、敏锐的洞察力。对你起草的文件，他们只要一看，就会看出破绽，然后让你一遍又一遍地去改，直到满意为止。开始真的很不适应，自己认为是生花妙笔，却与领导的意图南辕北辙，貌合神离，往往事倍而功半。时间长了就慢慢摸出一点门道来了，所谓“功夫在诗外”。就是要时刻注意领导的思维方式，在领导日常的言行中揣摸他们对事物的看法和思路，然后体现到正式的文件中去。这一招果然有效。通过多年的磨炼，工作起来也就得心应手，逐渐成了厅里公认的“一枝笔”，重要文件一般都出自我的手，从而得到了厅领导的赏识。

于是，人们对我的前程一致看好，“年轻有为”的溢美之词随处可闻，升任办公室副主任似乎已探手可及。更令我惊喜的是，在秘书这个光环的笼罩下，为我牵线的红娘纷至沓来，在一位好心人的撮合下，我与厅里一位心仪已久的俊俏姑娘结了婚。洞房花烛唾手而得，金榜题名近在咫尺，而立之年的我觉得自已的人生已经到了巅峰。而这一切，难道不真是秘书这个职务带给我的吗？

然而，世事难料，正当我满怀激情准备为党的事业贡献自已的青春的时候，一场政治风暴悄然而至。人们揪出了厅的第一把手，说他是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在本系统的代理人。人们在大会小会进行揭发的同时，进一步将在机关档案室存放的他多年来的报告、讲话的底稿翻了个底朝天，在字里行间寻寻觅觅，引章摘句，断章取义，上纲上线，篇篇文章竟然都被贬为“大毒草”；而这些文件的起草人恰恰都是我。于是，疯狂的人们就象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顺藤摸瓜，移花接木，顺理成章地把我作为他们攻击的新目标。一夜之间，“黑秘书”、“黑秀才”、“黑笔杆”的大字报贴遍了整个机关走廊。有人说：“这小子削尖脑袋往上爬，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有人说：“领导坏就坏在这小子手里了”。于是，隔离审查，检查交代，我的精神几近崩溃；心爱的妻子由于顶不住各文面的压力，终于离我而去，更使我伤心欲绝。曾经精彩的人生一下子从巅峰跌入了低谷。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因为我是秘书。

等到运动结束，我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神经衰弱，不得不告别自已十年来心爱的并曾经为之奋斗的秘书生涯。

往事已矣！几十年后偶而回顾这一段经历，禁不住还会慨然喟叹：成也秘书，败也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