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肥花
绿肥花开过,像明丽的青春,绽放着别样的光彩。那样平凡的花,那样坚强的生命,都是值得我们去歌颂和赞美的!
一直很喜欢花,各种各样的。于是自懂事起就种起花来,也是各种各样的。有采自山坡的,是一些黄色的小花儿;还有田野里那些浅紫色的;特喜欢松树岭上的那些浅紫花儿,小小巧巧的,整朵花像个小喇叭,又像顶小姐帽儿,帽顶尖尖的,四沿微向上翘。因为这样,我就叫它紫帽儿,又叫它蜜儿,因为它有一股香甜味,莫名其妙地好闻,淡甜淡甜的,却飘送得挺远。喜欢它,就多是因为它那淡紫及淡甜,还有那风中摇曳的韵味。
但这些花儿都是些不知名的小卒,不堪与玫瑰、月季、水仙媲美的。
于是又弄来了玫瑰、水仙、美人蕉、仙人掌、仙人球等一大通有名字的花,把个小院挤得满满的。于是妈妈不满起来,把那些无名的黄的紫的蓝的小花儿都铲进了垃圾堆。因为这,我好几天郁郁不乐。一直喜欢一些平凡的美丽,喜欢紫帽儿遍地丛生时的那股平凡的韵味,那是奇妙的,像一张紫毯儿,又似紫云儿,衬着那黄的、蓝的、红的小花儿,简直就是一片彩色的天空。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后来上了中学,校园里有好多的花儿,菊花、桂花、玉兰花,都是家中没有的。不禁喜欢起菊花的明艳、与腊梅的甜香来,却又更喜欢九里香,那么一簇簇、一行行的,浓绿的叶儿,乳白的小花,一朵一朵的,不知是因为俏皮还是害羞,大多数总躲在绿叶之下,还会结一些小小的、圆圆的、绿色的果。
于是,课余饭后就总喜欢去散散步,到校园外的田野里去采采花。几乎每一次,雪儿都提回满满的一篮,插完宿舍里的瓶瓶罐罐,惹得同宿舍一位有花粉过敏的同学直咒我们是晚期精神病患者。
不久就到了冬季,田野里再难找到花,于是不再采花,散步却照常不误。后来雪儿怕冷,终于也不再散步。再后来便放了寒假。雪儿就把那小巧的花篮提回了家,临行,仍然不忘去采回一篮的花花草草叶叶,分我一半。
终于又开学了,于是当天就与雪儿提了花篮去采花。
真想不到。一月不见,四周田野竟开满可紫红紫红的花儿,一片连着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美,简直没有道理,害得雪儿抛掉了花篮,就一下飞了过去,嘴里乱七八糟地怪叫:“哇!哇!绿肥花呀!你终于开了!哇……”
从不知道会有这样一大片一大片花的,那么紫红,那么灿烂,那么飘逸,那么的不真实又那么的真实。紫红得让人诧异,灿烂得令人眩目,飘逸得叫人遐思,把人都带进似真似幻的梦境中去了,以至于我以为是在紫红的云端了。在初春的晴空下,它竟然有一种清纯的韵味,灿烂却不娇媚,那是属于青春的明丽。有一股轻风自天边吹起,轻缓地拂过这一片紫红,带起一层一层的涟漪。一时间,天空又变成了大海,紫红的大海。
我也自紫红的云端飘进了紫红的大海中。
后来才知道,这里的田野每年开春都是一大片紫红,农民们在下了几常场春雨之后就开始翻地,把一大片一大片的紫红掩埋于地下,让它们腐化成肥料,于是叫它绿肥花。
我却从此爱上了绿肥花,爱它那紫红的、圆形的、似太阳般灿烂眩目的花朵儿,爱它那似羽的绿叶,爱它那一份飘逸,那一种平凡。
我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一片彩色的天空,那平凡的美丽。
雪儿却在那一年的冬天,病情加剧。
雪儿原本就有病。在初二那一年,酷爱舞蹈的她在一次练习时,狂热地融汇在旋律中,不断地翻腾、跳跃,当她又一次以难度极大的腾空旋转直叉时,音乐戛然而止,围观的老师、同学,激动得拍红了双掌,而雪儿却再也无法站起。
之后,是长久艰辛的治疗。我认识的,已是休学两年以后的她。当她因为疼痛的右腿无法弯曲,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时,全班同学的眼中充满拉同情、惋惜。事实上,关于她的故事在学校里已不是新闻,尤其是她回校继续学习的消息传出后,关于雪儿的一切早已是同学们课余饭后的主题。在我心中,她是位传奇人物。
而让我更为敬重的,是她无视同学们的眼光,在老师的引领下,走到我的旁边成为我的同桌之后所有的表现。
虽然已休学两年,但聪慧的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与怯懦的我相比,她所有的魅力展露无遗,美丽、大方、稳重、成熟、活泼、开朗、宽宏、谦虚、体贴、善解人意……我所能想起的所有美好的形容词,没有一个足以完整地将她概括。这是真到现在我仍然感到遗憾的事情。
因为再也无法继续自己心爱的舞蹈,雪儿开始向其他领域努力。实际上,凭着她对生活的理解和洞察力,加上慧质兰心的天资,她无须多做努力,就能把我们所有的人比下去。
她的歌,能打动人心底最最柔软的部分;
她的画,能让躁动的心回复清明,能点燃心中所有的热情、也能让你回归最纯真的童年;
她的朗诵,能让你心潮起伏,泪如泉涌;
她的手工编织能带动全校女生的积极性,引领校园潮流。
而我,完全臣服于她,心甘情愿地做她的手杖。因为都有爱花的天性,我们俩几乎形影不离。无论校道走廊、田边渠上,阳光下,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总是紧紧地绞在一起,高的是我、矮的是她。
雪儿喜爱绿肥花。她说过,绿肥花很平凡,且生命短暂,但它珍惜属于自己的不长的生命,尽情地开放,灿烂眩目却不张狂。当需要它奉献时,它就怀抱一抹嫣红,义无返顾地扑向黑色的大地。之后,她痴迷地望进那无边的嫣红,又梦呓般地低语:“也许我就是一朵绿肥花吧。”
夏天来临后,田野里再也找不到绿肥花了。但和雪儿饭后去散步的约定从来未曾间断,一直到中考过后,我俩才不得不依依惜别。临别那天,依然是一起提着那小篮子到田间采花摘叶,各分一半。
又开学了,但新学校里再也找不到一瘸一拐的身影。我在陌生的环境里强烈地思念着雪儿。不断地从同学那里打探她的消息。终于有一天,在一封同学的来信里简单地讲起她的近况:她本来考上了县的重点高中,但因腿的病情加重,又休学了。
得知此讯,我终日忐忑不安,雪儿那梦呓般的低语:也许,我就是一朵绿肥花吧。整夜整夜地萦绕在耳际。
让我恐惧的事情真的就在不久之后发生了。雪儿,似智慧女神化身的雪儿,竟真的如绿肥花义无返顾地扑向了大地。
冬天过去了,春又来了。夕阳下,我踽踽而行,绿肥花依旧灿烂胜过天边的晚霞,只不知,身旁那不断向我点头招手的花儿,哪一朵才是你呢?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