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

婚后的朋友告诉我，爱情步入婚姻的殿堂后，会慢慢的变淡，变成一种习惯，然后变成了亲情。我不全信，我相信哪怕爱情变老了，终究还有爱情的味道，而爱情终是跟亲情有着不一样的温暖。

我并不是一个矫情的女人。我憧憬着美好浪漫的爱情，并永远相信天长地久，但是在爱情里头我也很真实。我知道能够白头偕老的婚姻很多，但是白头偕老的爱情并不多见。正因为这样，我对爱情会更加的挑剔和敏感。

第一次让我想到“相濡以沫”这个成语的，不是我的父母或我的爷爷奶奶，也许是太熟悉了便没有了风景的缘故，我的亲人们给我的亲情温暖带着过多的生活沉重；也不是退休了常在校道上散步的那对大学教授，那种清高的背影，像堵围墙，我只能隔墙看看风景，道听途说，对我，他们也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第一次让我想到“相濡以沫”的是院子里那对六十来岁的老夫妻。

男的，我平时叫他大叔，他在院子里当保安，每天守着门口，开门关门，看着我们进进出出，天天如此；女的，我叫她阿姨，她在院子里当清洁工，每天两扫，一早一晚，日子就这样被扫过去了。

两夫妻很和蔼，对人很好，我有时会看见他们一起走路去买菜，慢慢的走着，像在散步；冬日里，傍晚的时候，他们便在院子围墙那里晒太阳，有时还有个小孩子，胖墩墩的，我想是他们的外孙子。我们从没有详细的交谈，偶尔聊聊也便只是这个院子里的事情。这个院子本来是一个旧的军区小院，后来建了新的军区宿舍后，这个院子便拿来做学生宿舍，所以像个四合院，围成一个豆腐块的形状。这个豆腐块里住的人可复杂了，大部分是学生宿舍，但这些学生属于三个不同学院的学生，有不同的管理老师和管理方式；还有少部分的宿舍租借给外面的人，比如开饭店的、打工的、还有毕业后在这里住着找工作的大学生；其余的就是这个院子里的工作人员，比如保安、清洁阿姨等等。因为人多又杂，我很难全部认识他们，除了一些自己熟悉的学生、工作人员外，其他人等，便觉得陌生。有时会饭后下楼在院子里转转，或下班回来时碰见，他们便会很热情和蔼的跟我打招呼。

大叔因为终日守着门口，知道这个院子的事情比较多。一日，他便跟我说，天冷了，学生们大都睡得比夏天早，但是最近发现有个女生，每晚都在宿舍门口聊电话到深夜才蹑手蹑脚的进宿舍。我一听，想起自己大学时跟男朋友深夜聊电话的情景，心里顿时甜滋滋的，我想，每个小女生都会经历一次半夜深更聊电话的幸福吧。我微笑着跟大叔说，以后见到她，不要打扰她，让她聊吧，不影响其他人就好了。还有一日，他告诉我，这个院子住的人太杂了，院子外面的饭店晚上营业太晚，影响到学生作息。我知道他的苦心，这件事情我早就跟学院反映过，但是目前很难解决，便只能对他说，晚上注意学生们喝酒闹事。每次都是几句简单的闲聊，或普通的问候，但总觉得平常人家的温情便是如此的了罢。

记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宿舍里任何家具都没有，我便偶尔会去破烂回收站那里掏宝贝。有一次，运气很好，我看到一张二手小书桌，很小，正适合拿来放电脑。于是就让人帮我扛到院子楼下了。大叔一见到，弯下腰，二话不说，就帮我扛上楼了。在他转弯的时候，我看见他肩头那里碰了很多脏脏的灰。我有点过意不去，便把几个水果拿下去，在值班室那里，我看见阿姨用毛巾帮他拍身上的灰尘，看见我的时候，便说，你看这个大老粗，脏兮兮的，我们便一起笑了起来。当时心里觉得暖暖的，我们还刚认识不久，我来到这个小院子也只有一个来月罢了，但是那一刻，便有一种踏实稳定的感觉。

寒假的时候，学生们都回家了，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我留到快过年才回去，而大叔阿姨不回老家过年。他们告诉我，儿女们都长大了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回老家也没什么亲人在了。现在最担心的便是女儿老二，老二三十来岁了，虽然工资很高，但是还是单身，前段时间刚买了房，但却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住着。你说，女人哪能不成家呢？再怎么经济独立都得成家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听着大叔说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我想，也许不是他的女儿不想成家，只是没有遇到可以告别单身的人罢了，一年过一年，青春便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一天，外面的阳光很灿烂，我心情大好，把搁在那里很久的外套、毛衣等都洗了，准备回家过年。在挂衣服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位大嫂亮着嗓子边喊边从院子门口那里走进来，因为是外省话，我听不懂，但是马上就听到有人回话了，回话的是阿姨，声音非常的和蔼温柔。很快的，大叔也出来了，他们三个便站在那里拉家常般的说了一会，后来，那个我不认识的大嫂很高兴的走了，同时我还闻到炒菜的香味，原来大叔和阿姨正在做午饭了。我想，刚才那位大嫂是过来打声招呼，问今天做什么菜之类的。我站在阳光下看着楼下的他们，那个小小的屋子，弥漫着温馨。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间想到相濡以沫。

他们就像这个院子里的那棵老树，看似普通不起眼，但是它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才有今日的平静安详啊？虽然干瘪的枝干苍老无力，但是天气回暖的时候，你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现在干枯的枝干里生长出来的小花一般的嫩叶，这种时候你的心灵会得到更多意外的惊喜。

他们给我的，就是这种意外的惊喜，一种从未有过的朴实和平常人的美丽。

看着他们，我更加笃信有白头偕老的爱情。你或许会觉得这样的老年人随处可见，没什么稀奇，而且把他们跟爱情扯在一起有点勉强，但是在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在一起忙碌的身影时，我觉得非常的甜蜜、温馨，心里觉得非常的温柔。我相信这就是白头偕老的爱情，虽然夹杂着亲情的成分，但若只是亲情，这种温馨和甜蜜便不会是这种温柔的味道。只有爱情才令人身心轻盈愉悦。

也便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期待有这么一个人，跟我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简梅2011年1月28日写于华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