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奶奶

二姨奶奶在她们姐妹中排名第三，是最得太外婆照顾、疼爱的女儿，是太外婆的第二个孩子，外婆和舅爷爷是太外公过世的前妻所生的。大姨奶奶因着在外地，结婚什么的家里谁也没帮上忙。二姨奶奶则是外婆唯一亲自经手操办婚事的女儿，所以嫁妆极为丰厚、嫁的婆家也是好人家、是地主而且还在县城拥有着不少的房产，在乡下的家自然也是“gaoquan”（gao念第3声，quan是轻声），解放后他们家的“gaoquan”同样被没收，但与太外公家的不同，他们家的被分给了村中好几户穷人家居住，而二姨奶奶他们自己，只住到了两间厢房，而且是在有夹弄那边的厢房，是一年到头所有房子里日照时间最短的。我记得我小时候曾经跟着大姨妈她们去过一次，大致地记得比外公家的“gaoquan”更大、更幽深、阴暗。但妈妈说我其实去过两次，一次是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太外婆中风去世前，家中的房子被没收一半做了小学、一半分给了村里的穷人家居住，孤单的太外婆就被二姨奶奶接到家中养老送终。那时因为家中成分的原因，二姨奶奶怕影响到已经嫁给贫下中农的外甥女，所以没有和妈妈、小姨来往。但太外婆病情严重，所以妈妈还是带着我去二姨奶奶家探望。但这事我当然是绝对没有印象的。

二姨奶奶婚后是幸福的，而且在我记忆中，是姐妹间最幸福的。二姨爷爷是一位文质彬彬的教师，家里什么事情都听二姨奶奶的。她共生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孩子们都非常听她的话，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即使结婚了也是妈妈第一位的。我的长辈们说起二姨奶奶都是又羡慕又感叹的。但她的这些令人羡慕的地方，正是我不喜欢她的原因。

应该说，二姨奶奶出生于地主家庭、又嫁给了地主家庭，在文化大革命中肯定是受尽磨难。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大家族聚会的时候，大家却从来没有详细地说起过二姨奶奶他们家的受苦，只说现在的她如何幸福。而二姨奶奶，不管人家确实比她好还是比她差，她基本是一律地夸人家好、她羡慕人家，还感叹自己家子女的不易。其实二姨奶奶的孩子们过得还真的不错的，特别是小表舅在深圳开公司生意兴隆、股票又玩得风生水起，条件特别好。据同样玩股票很得要领的表哥说，他自己玩股票在我们看来是很好很不错的，基本是赔得少赚得多，但那与小表舅相比都是小弄弄；小表舅在深圳玩股票，那是能影响股票市场的……反正我是不懂股票的，反正我只知道表姐玩股票是表哥带出来的现在也能在营业厅进驻大户室，而据说表哥比她更厉害，那表哥口中的小表舅……我就不得而知了。有这样的小儿子，二姨奶奶应该说真的是有福气，连带着大表舅、两位表姨家都受用。那时觉得二姨奶奶这样的谦虚，真的有点“作”，看看她过着衣食无忧、要啥有啥的生活，还要怎么样？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也许是二姨奶奶本就是个看着很优雅但却不会很热心、很激情的人吧，我始终觉得和她亲近不起来。而姨妈阿姨们，也始终是和小姨奶奶更亲近，和二姨奶奶比较客气。

后来姨妈们说起二姨奶奶的儿女们，我才发现，原来二姨奶奶并不是做作，她是真的很羡慕别人家的。因为虽然他们家物质条件很好，儿女们都特别地听她的话，相互间又非常和睦，但除了大表舅，其他的三个子女都离婚再婚了，这是在小表姨再嫁到我们小区后我才知道的。康富有，但却额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小的一个个闹过得离婚，我想，作为母亲，那种心酸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特别是别人还盛传孩子们的离婚与二姨奶奶有关是她的严格要求、是她的儿女们统统把她放在第一位而引起其配偶的不满导致的。我不知道二姨奶奶听到这些是怎么想的，而我也在听闻了一些有关“小表舅出差回来第一时间肯定是先进母亲的房间、让母亲挑好礼物后再给老婆孩子”、“小表姨家装修要二姨奶奶觉得好再开始”之类的话题后，对二姨奶奶明确有了不喜欢的感觉。虽然我理解她为子女们的担心、虽然我知道她是真的别人家的平平安安，但我也真的有点埋怨二姨奶奶太过精明、厉害，真的觉得表舅表姨们的离婚她应该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我不大打听二姨奶奶的事，真的还不如对只见过一次的大姨奶奶的事关心得多。

可是突然听说二姨奶奶病了，中风、已经说不大出来话了。而二姨爷爷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慢慢地有老年痴呆的倾向，虽然并不出现打人或吵闹的现象，但很容易忘记眼前的事，比如出去听书找不到回家的路、买菜钱给人家了菜不拿回来更是常事。虽然子女们都非常孝顺，但毕竟他们有工作、有自己的小家庭，更只有大表舅住在一个小区里，因此，照顾二姨爷爷的事情都落在了二姨奶奶的身上。为二姨爷爷打理一切生活起居、为二姨爷爷的每件衣服上绣上名字、家庭地主、电话……这些都是二姨奶奶在做。而如今，二姨奶奶病倒了，谁来精心照顾她？大家都在为这个担心，为这个寻找办法，表舅表姨他们为这事抽出时间轮流照顾，还在相商长此以往不行，要找个护理员来。而二姨奶奶醒来开口的第一件事就是担心以后谁来照顾越发糊涂的二姨爷爷……姨妈姐妹几个听说后担心不已纷纷前往探视，希望她早点好转。可是天不如人愿，没过多久，二姨奶奶去了。精明能干一生的人，一直主宰着自己家的生活，不用老公子女们操心，就是最后，她也就这么主动干脆地走了，没有让别人、没有要子女为她多操心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刚听到她去世时的心情，对大姨奶奶我唯有心疼，对二姨奶奶，却在心疼之外多了一点感慨、多了一点歉意，似乎，到此时，我才真正地看清了她，又似乎更看不清她了。

二姨奶奶死后，谁也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二姨爷爷，就是丧事也是瞒着他举办的。糊涂的二姨爷爷倒也没闹什么事，只是每天，不管是清醒着还是糊涂中，他都要一遍遍地问二姨奶奶到哪去了、怎么还不给他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