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简单

鱼石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1-23 15:46 责任编辑:梦想的方向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76003
编者按

以自在之心,提纯生命,化复杂为简单,只求多一份舒畅,少一些焦虑,多一份真实,少一些虚伪,多一份快乐,少一份忧愁。心怀简单,轻松生活,以淡然的心态拥抱每一天。简单是一种坚守,一种洒脱,一种智慧,说得精彩!文章语言流畅,欣赏,问候作者!祝新年快乐!

周末,独自坐在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忙着编撰文史资料《华之腔》。愣愣地坐了三五个钟头,将电脑盯得久了,感觉眼中似有无数细微的麦芒在扎,眼珠酸胀刺痛,眼也就不属于我的了。闭目沉思间,一阵急促的的敲门声,把我拉入真真切切的现实。我忙起身打开房门,原是女儿来了。孩子苦楚着脸,很是委屈地扑进我的怀里,向我哭诉。原来,孩子在办公楼二楼拧开水龙头玩水,不小心摔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磕得后脑勺生疼。我把孩子揽进怀里,擦去了挂在她脸颊上的泪水,然后拨开她的头发,看是否把头摔破了。一看,见只是摔了个指甲盖大的青疙瘩,我便扮了张鬼脸,冲她说摔了个拳头大的青疙瘩。孩子破涕为笑,举起双手,给我比划了西瓜大的青疙瘩,并问我是这么大吧?孩子的话,逗笑了我,我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用手指数她的肋骨,痒得她笑弯了腰。不久,妻子洗完锅碗过来找寻孩子。孩子见了她母亲,眉开眼笑地抱紧她的腿,猫咪似的磨呀蹭啊,看的我快乐得眼泪几乎要流了下来。妻子抚摸了孩子的短发,同我聊了三五句生活中的琐事后,给孩子晾杯温开水喝了,领她到院外的政府广场去玩耍。

我是个碌碌无为的俗人,常为些庸常小事抑郁得无法派遣。近来,早起晚归,一直忙于编撰文史资料,也就顾不上回老家看看母亲。同妻子她们出了办公楼大厅,孩子让我也陪她去广场玩耍,可我心里装着文史上的事,等会还要去撰写文稿,便以此为借口推掉了孩子的请求。孩子没有强求,她让母亲牵了手,蹦蹦跳跳往外走。就在孩子转身走下台阶的那一瞬间,我感触着妻子和孩子写在脸上的幸福,特别是孩子对我们的依恋和挚爱,突然从自己对孩子的关爱,想及父母对我的关爱,想及母亲日渐衰老的身子骨,想及老家恬淡从容的生活基调。好久没有回老家了,现在,我突然对父母很是念想。

进入办公室关闭了电脑,我反锁了房门,骑上自行车,缓缓行进在长涧河河堤上。河堤两边多是麦田。河道里的水不多,水流两边的水草已经由黄转绿,春意盎然。路上,不时有暖风吹来。风中含着的麦草的淡香和河水的清凉,让我的心遽然回到了辽远的过去,满怀了寥落。我索性推着车子,点根烟,任由灿烂的阳光穿透我的身子,给了我以勃发的生机和活力。长涧河潺潺的流光,又洗涤了盘踞我心底的浮躁,令我感触到了深藏在寂静中的热爱,对生活的热爱。

记得是在早前读初中时,上美术课,初学油彩画。我用黄赫之类敦厚纯净的单一色彩,画了张少年的面部肖像,肖像耳鼻口的色彩及布局独立简约。美术老师看了,对我绘画上的潜能给予了充分肯定。后来呢,学校组织美术比赛,因为我的油彩用完了,没钱再买,我便稀释了瓶中的蓝黑墨水,用深浅不一的蓝色,绘画了房屋、树木、云彩,云彩中还有月亮或者说是太阳。等全校的参赛作品展示在学校灶房前的空地时,我过去一看,参展作品多达百十幅。和别的同学的画图比起来,我的色调晦暗涩苦,很不入眼。然是,就在颁奖大会上,学校却给我颁发了三等奖荣誉证书,这是我从未奢望过的。后来,我去临班教室找同村的同学东峰闲聊,见了那位姓郭的同学用水彩画的中规中矩的国画。他的作品在这次比赛中荣获了一等奖。看了他画的少年肖像,我这才明显感觉到了我们在画技上的差距。就在初二学期底,那位美术老师还专门找过我,让我把这一学年用过的美术作业本给他送过去,可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后来再也没有去找用过的美术本,更不要说试着和老师交流。家人得知我在学习美术上的潜能后,还提议找人教我绘画,希望我以后在绘画上取得不错的进步。可是,在困苦的生活面前,他们的话只不过是空谈。我呢,最终自然是转过身,选择了平庸。事过二十余年,我已经忘记那位美术老师的姓名,不过,却一直记得瘦高的他,有络腮胡,有独立的个性,还有长相秀美的女友。但是,因为经受了他的启发,等我上了电大,学着提笔撰写诗文时,勾勒意境却是我爱做擅做之事。我的性情,也因此好读书写字。以后读书写字逐渐成我生活的主调,这又自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是乡村长大的,成年后,又在农村生活多年。对我来讲,现今生活在城区,看着楼房,看着车流、看着远山……看多了,心底自会生出腻烦来。对乡村的春华秋实、小桥流水、鸡鸣狗吠呢,更多的时候,只能是冥想了。为此,每次自城区返回乡村看望母亲,我总愿行走在长涧河河堤上,以便更多地扑捉草木底蕴,默看小河流水,感触乡村气息。作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卑微之人,我更愿意亲近生长在路边的车前子之类的野草,感受扎根泥土的恬淡与从容。

进了村上,推开家中的栅栏门,三哥的女儿婉玉见我回来,问候过了,即转过身,把我母亲喊出了屋。母亲见了我,给端了小板凳,让我陪她坐在院子拉拉家常。我父亲已于大前年不在了,而兄弟他们也迫于生计,多出门在外打工,家中现今只是留下年过七旬的母亲和十多岁的婉玉。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常年喝着多酶片、谷维素、复合B之类的药物。每个周末,我总要回家转转,陪她坐坐,帮她做些家务。倘若没有回的话,缺憾会在我的心中纠缠,令我不安。

听母亲追述过久远的往事,又给母亲讲过我工作上的磨砺后,母亲即语调沉重地告诉我,这些天,她总觉得身子发瘫,行走艰难,而饮食却未曾因此减弱。就在今早,她还拄根木棍,拖拉着腿,在院子走来走去。心怀困顿,她不免想我父亲,想我大哥,想我……可想了,也只能是独立院落,白想。说到这,母亲声含哽咽,眼泪也快要流出眼眶。听了母亲的倾诉,我忙宽慰母亲,劝母亲同我去县人民医院给她诊治。去年秋末,大哥还领着母亲去市妇幼保健医院给做了全面检查,可也未能查出个一二三来。因而,听母亲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我顺口说领她去县人民医院诊治,也只是句虚话。说了,只想着让她知道,我心里有她,爱她。母亲听了,得到了宽慰,话语声慢慢平和下来。

我家老屋是面西背东单边盖的砖瓦房,庄基细长细长的,厦房室内面积不到十平方米。母亲住的上房南侧盘有火炕,这火炕就占去室内近一半的面积。上房东北角摆了个大瓮和横式的麦柜。麦柜以隔板一分为二,一端放了麦子,一端放了玉米。瓮呢,放了些豇豆之类的杂粮。柜子上搁了个大木箱,里面放了母亲和婉玉的衣物。父亲的遗像,端端正正摆放在箱子上面。上房的西北角,放了张四四方方的木桌,上面放有使用了十多年的电视。柜角桌底,放有菜油壶、打气筒、暖水壶之类的琐碎用品。屋顶的横梁上,还挂了竹篓,里面放有蒸馍。上房地面能供人落脚的,也就只剩门后这一两个平方米的过道了。六七米宽的庄基,盖了房,院落就只剩两米多宽了。而近来三哥在整修他买别人的老屋。三哥把拆除下来的破门窗和伐砍下来的榆槐枝悉数堆在台阶上和院墙跟,老屋的院子因此仅剩了能供人出入的通道。和母亲闲坐了会,我进入上房,给父亲敬献过带来的香蕉后,本想打开电视,陪母亲在上房静坐会,可看着房间局促的摆设,却使我觉得憋闷。出了上房,站在院子,憋闷依旧。无奈,和母亲在院子再坐上半个时辰,我就想折身出门返回县城,可转念想及母亲的孤苦无依,又决定停留下来,多陪她片刻。

母亲起身进屋取了谷维素要喝,可一摇暖壶,里面却没有一滴水,她就去后院抱了把干柴,在灶房锅底烧了起来。随着风箱节奏舒缓的音响,我看着自灶房山墙墙面渗漏而下的雨水迹痕,看着悬在木椽上的沾满灰尘的蛛丝,看着早年我在灶房房顶开凿的天窗,心神恍惚。不经意,飘浮在头顶的炊烟,还有锅底的柴火,以及悬在木椽上的蜘蛛网,也满含了亲切和熟稔。在这样一种安详的场景里,我不禁想起了父亲。此时此刻,似乎他就悄无声息地坐在灶房前的凉棚下,边紧咬着旱烟嘴,一锅接一锅抽着烟,边弯下身子,全神贯注地读我上高中时买的《三国演义》。读到感人处,父亲会猛抽口烟,把烟全吸进肺里,又从鼻孔缓缓喷出。透过硬生生地横在眼前的烟雾,我突然想到: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于谋求一种被生活细节所感动的幸福。人的成熟,正是从懂得注重细节开始的。感悟到这些时,再追忆父亲平和而满足的神态,我遽然怀有一份淡定,几许轻扬。

勾勒了父亲的影像后,我从上房柜旁的小木箱里翻了本《读者》,坐在炕沿上,一页接一页翻看。在书上,可不时看到一些早年被我勾画过的地方。十多年后,再读这些文字,不经意间,我蓦然想到,随着岁月的流逝,我身上很多东西,甚至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已经接连流失。书中勾画出的事关爱情的箴言、人生的警句,生活的训诫,在毫无防备中悄然溜掉,这是一个可怕的信号:如同多彩的肥皂泡似的,年少时华丽的梦想经过生活琐事的不断侵蚀,再经过平庸人生的不断洗刷,已接连破灭。等母亲喝过药,又陪她聊了会后,我再次细细默读那些勾画过的箴言或警句,一点点领会其朴素的意蕴,进而感悟生命,感悟生活,并因思想的变化,勾画出新的箴言或警句,心绪万千。

还记得早年读初中、高中期间,周末在家,倘若遇到阴雨天,父亲无事可做,就会坐在门槛上,认真默读我们兄弟或买或借的各类书籍。但是,因为我不经世事,思索和想象多飘渺浮空,对父亲诸如此类的生活片段并没有较深的印记,也未受到潜移默化。但是,就在我女儿三岁时,父亲来城区帮我照看孩子。待孩子午睡,父亲会从我住房隔壁的资料室取本地方文史专辑,坐在楼道细致阅读,给我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记。帮我照看了数周孩子后,父亲胃疼,决定转身回家,不再过来。临走,父亲还向我要走了他尚未读完的文史专辑,准备把它带回家看完。孰料等父亲回家之后,病情遽然恶化,转眼间,他就离我远去。临入柩为安,我即把父亲未能读完的文史书辑放在了他的枕边,让他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去读。父亲颇为简单的心愿,最终却成了人生的遗憾。这也是我人生的遗憾。

从父亲的影像,我禁不住想及自己读书的历程。最早的记忆,当是在村上读小学四五年级时的事。有天,临近傍晚,我和伙伴们在堂兄家玩,见我大,也就是堂兄的父亲点了根蜡烛读小人书,我和老屋挨墙家的伙伴也各拿了本小人书,站在他的身边读。堂兄有朋友在镇政府门前的街面摆小人书书摊租售,堂兄时不时从朋友那借三五本小人书来读,我和其他伙伴因此常到堂兄家来玩,好能读读那些小人书。那晚,当我们完全沉浸在《三毛流浪记》、《瓦岗寨》、《西游记》之类小人书描绘的多彩世界时,不觉间,眼看蜡烛快要燃完了。这时,我大言辞淡漠地责问我们:是要看着把蜡烛燃完才走吗?我和伙伴顿时心慌了,急忙放下小人书,快步跑出了堂兄家门。

再往后,当是读完小学,升入云台中学以后的事。云台中学地处秦岭北麓,内设初中部和高中部。因为镇政府已经新建了所初中,云中准备把我们这级初中学生推出校门后,就不再设初中部了。云中对我们初中部学生的学业抓得不紧。那时,才从农村出来的我,因为家里生活极为艰难,冬天从不洗澡,加之穿得单薄,手背和耳轮总被冻得皴裂。越是皴裂,我越是怕冷怕痛,也就越是懒得去洗。耳轮和手背因此总积有厚厚一层黑垢。而身上的衣服呢,要么是兄长褪下来的,要么是穿父亲的旧衣。和那些衣着光鲜的厂矿子弟比起来,我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摆在生活面前的尴尬令人无所适从。在晦暗的生活中,我常和同村的同学二海、军少他们一道逃学。记得有次,一早去了学校,把书包搁进抽屉,和班主任武老师打个照面,我即和二海他们去秦岭脚下的道观游玩。瞎逛了半早,玩得尽兴了,我们就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出乎意料的是,正当我们出了道观,走到半路,我们武老师却迎面而来,很是自然地审问我们怎么没有去上课,吓得我们不知从何做答。不等武老师督促我们赶快回学校,我们即撒开腿脚,一溜烟跑到教室门口,向老师打了报告,进教室坐下。更为出乎意料的是,还未等我们坐定,下学铃响了,我们就随大家背了书包,打打闹闹回了家。后来还有次,我和同学军华,还有荣军医院的同学老牛逃课去爬云台西侧的土山。爬到半山腰,老牛人困马乏,落在后面,喊住我们,不愿再爬。军少乐了,把书包挂在路边的树杈上,让老牛歇会后,上来给他背回去,而自己也好轻装上阵,爬得更高更远。未作歇息,我即同军少爬向高处,找个岔沟进入深峪。岔沟荆棘多,巨石林立,又无路可走。我们扯树拽藤,东绕西拐,很快就走散了。下个陡坡时,军少脚下一滑,端直往悬崖下坠。军少慌了,双手急抓,总算抓住一把树根,才得以爬上石坡,脱离险境。而我呢,顺峪道溜到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下面,抓住石皮,正想找个落脚点,再往下溜,磨盘石下面一块洗脸盆大的顽石却活动了,卡在我的大腿腿面。我要上不能上,要下不能下,慌乱之中,忙呼喊军少,向他求助。约过了半个时辰,军少来了,一把将我拉上磨盘石,那顽石随即翻滚而下,“咣当”之声很疾很响。至此,我和军少坐在峪道边的松树下,心中满是惊恐和不安。第二天,上了学,军少问老牛要他的书包,老牛一脸迷惘,原来,老牛见自己被抛得远了,就没有再往上爬。老牛耳背,自是未能听见军少的呼喊。军少的书包呢,现在还挂在半山腰的树杈上。军少为此恼得对准老牛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踢了,他还不解恨,“嗷嗷”喊叫着,快步追赶老牛,想再揍他三五拳。他们快乐地跑呀笑啊。末了,老牛拍了拍胸膛,翻墙出校,一口气爬到半山腰,给军少取回了书包。这是人生一段最为快乐的时光,虽然我的内心世界还处在混沌之中。

在云台中学读初中的三年,是我人生的转折点。读初一时,学校掀起了读武侠小说的热潮。同村的二海家境较为殷实,他时常买了梁羽生、金庸、古龙他们的武侠小说来读。二海读完了,我会借过来读。当时,我二哥正读高中,他还定了杂志《武林》自学武术,《武林》连载有金庸的《碧血剑》,我也一期接一期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现在,我还因为早年的遐想,对《蜀山传》之类武侠小说奇妙诡异的故事情节有很深的印象。二海呢,受了武侠小说的影响,经人介绍,拜了师傅,跟人家学一指禅。受高师教授,二海每天要在用虎骨熬制的中药药水里浸泡中指。浸泡过后,又绷直中指,朝墙面使劲戳呀戳。而后到了学校,即使是在课堂上,二海也不懈戳板凳。有时我们在一起嬉闹,二海会陡然绷直中指,戳我们的脊背,疼得人浑身打颤。受二海的影响,我也学着绷齐中指和无名指,向板凳凳面直戳,前后坚持一年多时间。听二海说,他师傅还会隔墙打牛,我为此对他满怀了羡慕,对他师傅满怀了神秘。在读初二时,班上掀起了吹三五分硬币的热潮。只要闲着没事,二海他们会掏出各自口袋的硬币,按相同正反纵向一字摆在课桌桌面,然后低下头,气沉丹田,“噗──”地一声猛吹过去。被吹得翻转过来的硬币,就属吹币人的了,未能翻转的,则由另一个人接着去吹。这一游戏,涉及了钱币,玩起来刺激,待下了课,班上玩吹硬币的同学有七八摊,场面很是热闹。等到了初三,因为要应对中考,学校将全级的初中生划分为三六九等,学习居中上游的,被划入三四班,严加教导,我们这些差生,被划入一二班,随波逐流。二海他们贪图玩耍,至此如脱缰之马,迷上了玩纸牌掷骰子之类更为刺激的赌博。背书包来到学校,很多时候,二海他们会避过老师,躲在学校西北角的深坑里,赌得天昏地暗。而我呢,因为好静好不动,逐渐和他们生疏起来,行走在了生活的边沿,心事重重。抚今追昔,云中三年,尽管我读书不多,但因为心中有着纯真和懵懂,读书时,总能酣畅淋漓地展开遐想,在心底勾勒书中描绘的一幕幕感人场景,我的性情也因此沾染了些书生意气。而二海他们呢,大多自此步入了社会底层,落入平实的生活。

云中这三年,在校的一点时间都花在了嬉笑打闹上,以至学习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未能掌握课本知识,考上高中。等毕业出了校门,进入实打实的生活,对以后要走的路,我自是一脸的迷惘。正在惶惑之时,军少随家人在村东的河滩掏掘沙石,我也从家中找来铁锨之类的工具去掏。劳碌了一个暑假,我大概能挣近百元钱。暑假即将结束时,二海和军少托人说情,一个去了镇中读初三,一个去了较远的乡中读初三。我呢,经参加镇中的摸底考试,转身去读初二。至此,对待学习,我的心里有了很大的压力。在镇中学习的两年,虽有很多困苦,但庆幸的是,和班上爱好读书的同学炜走得很近,我常从他那借些书读。离开镇中后,炜去远地读技校,而我呢,则又回到云台中学读高中。云中念高中的四年,初脱懵懂,人生的天空晦暗多于明朗。不过,颇为欣慰的是,和炜分手后,他常给我写信,我呢,会隔三差五给他回复。周末,等炜自远地回来,我还会从他那断断续续借些书读。早前读的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贾平凹的《浮躁》,都是从炜那借的。此外,还因为情感上的困惑,我开始写日记,并学着写些简短的散文。而这些,以后又促使我在文理分科时,选读了文科,虽然我在理科知识学习上的悟性较好。待高考落榜后,就在补习那年,我还扣着自己的生活,写了十多篇散文,虽然从总体上看,其内容单薄,行笔艰涩,但是文中总有三五段白描生活的文字,写得通透贴切。有次,让同学涛读,他读完了,虽感觉写的好,但还是就急把我的文稿做了手纸。事后,我找涛要我的文稿,他给我做了真实客观的解释,惹得我们哈哈直笑。

在云台高中补习了一年后,我的高考成绩依旧很不理想。无可奈何,经大哥托人帮助,我进入地区电视广播大学学习,专业是计算机与财务管理。电大有图书馆,为消磨时日,我常去图书馆借书读,看得多的,是郭沫若、闻一多、胡适等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作家的作品。经受了他们的感染,我临摹着,写了一二百诗,还有三五十篇随笔,而行文的语调,也因此逐渐质朴明朗起来。此外,班中同学仲伟爱练习毛笔字,爱写时下流行的意象诗。依照班主任安排,我同仲伟合起伙来,给我们计财班办起墙报《蔷薇》,乐此不疲。电大两年,在学业上,未有快乐可言,而在习文作诗上,我却是有着成就感的。值得一提的是,行将毕业,有三五个同学不善动笔,找我写毕业论文,我帮着她们给生编硬凑,敷衍了事。不久,经过答辩,她们的论文还得了优秀。此后呢,帮人编凑论文,竟成了我的嗜好,这又为以后步入仕途草拟公文打下了基础。现今回头来看,电大两年,是我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待毕了业,只要有人问起我读的是哪所大学,我始终会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我读的是地区广播电视大学,虽然我会因此遭受他们的蔑视。不容回避的是,如果说,在高中的困惑期,我对写作的爱只是个闪烁不定的火花,那么在读完电大,当绚丽的梦想相继破碎后,心怀淡定,爱的火花已燃成了一堆野火。而这堆爱的野火,和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比起来,更让人引以为荣。

出了电大,因为大哥要按照自己的思路,给我找个颇为理想的工作单位,可几经周折,却未能得到该单位主要领导金总的应允。记得有次,大哥回家了,听母亲说我在外村做民办教师代理,一月只能挣百十元钱,立即黑着脸,冲进我的住房,恶毒地咒骂我:作为成年男子,你挣的钱还不够养活自己,活着,真是羞辱先人哩!咒骂完毕,大哥即命我傍晚同他一道去找金总。到了城区,联系上了金总,金总正在某单位举办的晚会上唱歌,我们就在门外死等。等晚会结束,金总出来了,大哥见出门的人多,忙像做贼一般颇为慌乱地闪入墙角的阴暗处回避。我很迟钝,跟在大哥身后,半天不知大哥如此慌乱为哪般。等被大哥拽进墙角,听他解释了躲避的缘由,我一时羞愧难当,以致失声痛哭。大哥听见了,急忙劝导,我却硬是逼迫大哥同我出了城区,返回乡村,断了这一奢望。后来,见电大同学海强他们相继去学校教书,我也要去。这原是我一走入电大校门就做出的选择,可是因为大哥和大嫂的坚决反对,我才做了放弃。而今电大毕业了,前途渺茫,我就再次要求去做教师,而大哥只得默许,并给理顺了工作关系。待业在家,前后有一年多时间,我在谋生上也做了很多的尝试和努力,但均未有大的收益。不过,在劳碌之余,我却从读地区教育学院的朋友英虎那借了《古汉语文学》之类的书来读,读得津津有味,此外,还整理了自己读电大时写的诗歌,并尝试着写小说,这些是我待业在家时真正的收获。

颇有戏剧性的是,我从镇中毕业后,在四堵高墙之外的广阔世界走了一遭,最终又折身返回。镇中还有许多教育过我的教师,见了他们,颇为恭敬地打过招呼,随后相互寒暄的,自是时光荏苒,行进庸碌。学校正式开课了,因为我在教学上的慌乱,被安排到教导处工作。学校有同在电大读过书的女教师。因为工作相对清闲些,我常从她那那借了《现代汉语文学》之类的函授课本来读。在教导处,闲暇之余,于公来说,我还练习着写些工作总结之类的材料,于私来说,我还时不时写我的小说,虽然写的艰难,但还是坚持着。生活似乎总要捉弄我。在镇中工作了一年后,因为不是执教的材料,我被先后下派到镇上的郝堡村、黄甫村,去参加省委组织的“双万工程”,到村上接受挂职锻炼。一经下派,飘浮在社会上,人不人,鬼不鬼,就是四年时间。不过,下派期间,我虽然活得失魂落魄,却有亲戚家的孩子给我介绍了女朋友。我和女朋友交往了半年后,便生活在了一起,成了家。对于生活在低谷时,妻子所给予我的爱,我永怀感激。成了家,我的生活开始出现了转机。大概就在下派行将结束的那年寒冬,我把自己手写的文稿给了在县政协工作的朋友看,朋友居然因此建议我能来政协接他的手做秘书。我嫌政协清闲,不愿去。事过月余,无意间,给妻子谈及朋友的建言和我的意愿,她恼火了,立即逼迫我去见朋友,表明要去,并恳求他能给予帮助。后来呢,经朋友引荐,我最终进了政协。一进县政协提起笔来,就是五六年时间。而今以后的三五年时间,估计我还得待在政协提笔撰文。这大概就是宿命吧。

进入县政协工作以来,我只是看《中国剪报》和《读者》之类的报刊,闲书看得少,但勤于撰文,善于顿悟,为此在草拟公文上,因这一长项,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而在撰写诗文上,我先是打印了份三五万字的小册子,随后又以内部资料形式,把其拉长为十余万字的文集《静夜集》。完成《静夜集》的印刷后,我怀有落寞,将近成年时间,只是在电脑上草拟公文,对于别的,则懒得去想去做。待内心逐渐生出活力时,县政协主席又命令我放开手脚,去编撰文史资料《华之腔》。在地方文化名人雁南先生等人的鼎力相助下,此项工作最终得以圆满完成。编撰《华之老腔》前后,虽在人事上经历了诸多磨砺,但值得庆幸的是,从雁南先生身上,我扑捉到了从文的人所必备的淡泊无为,从他探究老腔风雨剧史的字里行间,领悟到了行文必需的质朴厚重,从艺人对演艺的上下不懈求索中,认识到了人之为人的热忱与简单,还从县政协主席的教导中,明白了负重躬耕的必要。这些,都给我了很大的教育,促使我决定摒弃纷扰,在《静夜集》的基础上,出本三十万字的集子《柳叶河》。和身在政界,却多有著述的朋友致远无意间谈及这一设想,他先是笑谈我的《静夜集》适合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看,再就语气深长地表白态度,等我拟好《柳叶河》的初稿后,他一定会帮我把把关。末了,致远还建议我再次出书,不要沿用《静夜集》这个名字,因为“集”含有集大成之意,而我的书稿只是些摸索之笔。此外呢,致远建议我按照同籍的省作协某会员的做法,把写好的书稿划分章节,投放到文学网站“逐浪女生”上,好把文字换成钞票,以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人各有志。对致远的建议思虑了很久,我即把原定的书名《静夜集》改为《柳叶河》,然后就沉下身子,心系一处,在电脑上接连敲击起我的书稿来!事实上,人在低处,总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激流裹挟着,当你向前走一步,它就会逼迫你向前再走十步,或者是百步。倘若你想转身或坐下歇息,却总是不能。这些年,我在读书写字上的摸索,除了自己的努力和爱好外,很多情形下,也是时势所迫。因为对我这活得卑微的人来说,扎根泥土,车碾人踏,你若不快快拔节、抽叶、再拔节,再抽叶……一直坚持着,努力把枝叶伸向长空,你就会被碾踏而死。

进入县政协以来,我同古旧的书生一样,对自己所从事的文字工作抱有很多爱情式的忠贞。大多时候,我把公事干成私事,贴钱不说,贴上身体拼了性命去工作也是常有的事。记得女儿初到人世时,因为早产,只有四斤多的她,黑瘦黑瘦的,看得人心酸。把妻子和女儿从医院接回仅过三天时间后,大概有将近两年时间,我焦头烂额地忙于编撰文史资料《华北政协二十年》,哺育女儿的重担,全压在妻子柔弱的肩上。从孩子出生,到她长到三岁,妻子忙乱得叫苦不迭。现在只要一提起往事,妻子不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的不是。满怀的歉疚,使我每当抱起女儿,听她甜甜地叫我一声“爸爸”,我的鼻子就会发酸,眼泪也几乎要流了下来。抱紧女儿,我会觉得生活应该是简单的,越简单越能感觉到生活的纯真和幸福。在辞别母亲,骑自行车返回县城的路上,想到这些,我到了政协机关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领了女儿到我的办公室,给她拿了从县图书馆借的《童话世界》看。我则坐在女儿的身边,看机关给我订阅的《读者》。端详着写在孩子脸上的甜甜的笑意,我悄悄伸出手臂,数了数她的肋骨,痒得她“扑哧”笑出了声。看着孩子阳光灿烂的笑脸,我想,自己应该就像现在这样,不要随波逐流,不为世情所累,坚持以一颗平常心,静静地走走看看,想想写写,说说笑笑。

往事如烟,烟已飘散。站在往事的边沿,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人要在墙上钉一幅画,可钉不牢钉子。他发现,应该将钉子钉在木楔上才结实,于是找木楔。找到了又嫌大,需要锯小。于是找锯子,找到了又嫌钝,需要锉锋利。于是找锉刀,找到了又嫌磨手,需要手柄。于是找小树杈,找到了又需要锯子,于是找锯子,找斧头,找磨刀石,找……到后来,都忘了要找什么,忘了要干什么。我心怀淡定,由此想来,这些年,在写作上,我不断提升、不断调整、不断修正,虽未有绝对的失败或成功,但这种渐进式的摸索,却多少给了我一些成就感。淡定需要一种底气做支撑。而这份成就感,正是我心怀淡定的底气。至此,在不觉间,一种难得的轻松,使我只觉尘埃落定,释然满怀。等孩子出门玩耍后,我即从办公桌抽屉取出笔记本电脑,集中心力,继续撰写我的书稿。

女儿出门找同院的小孩玩了一半个时辰后,累了,进入我的办公室,趴在木凉椅上昏昏欲睡。我把她抱进怀里,快步回了家,让妻子关闭了电视陪她睡。妻子让我也早些睡,可我毫无睡意。我再次出门去办公室撰写书稿。出了单身楼,站在花园前接朋友打来的电话,几只飞虫在眼前飞来绕去,驱之不散。待接毕电话,我索性依着性情,贪婪地舒展开双臂,要拥抱这些同样卑微的生命。自然了,拥抱进我的怀里的,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我的内心却因此获得了一份难以言语的满足。

以自在之心,提纯生命,化繁为简。不可多得的清静,已经了无声息的降临,我内心的缺憾也随之消逝得不留一丝痕迹,半缕杂绪。心怀简单,我而今只求多一份舒畅,少一份焦虑;多一份真实,少一份虚伪;多一份快乐,少一份忧愁──简单之求,虽如行云流水,飘逸自然,却也是一种坚守,一种洒脱,一种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