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行

2010年夏季，去了江南，写下一些零散的文字。岁末将至，冬夜回首，将它们串成完整的记忆。题目就叫江南行吧。

一、南京雨花台

江南行的第一站是南京。南京的第一站是雨花台。

南朝时期，佛教盛行，有位高僧云光法师在此设坛讲经，感动上苍，落花如雨，雨花台由此得名。但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1927年以后，却成为国民党统治者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的刑场，曾有10多万进步人士被害于此。

7月3日，我们自雨花台北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烈士就义群雕，他们中有老人，有少年，有工人，有学生，有知识分子，有女干部；虽然被绑缚着、戴着手铐脚镣，却都昂着高傲的头，冷冷地目视前方。花岗岩刻成的群雕，生动地再现了烈士坚贞不屈、视死如归的精神。群雕后面密植了高大的雪松，衬托得庄严而肃穆。

穿过法桐遮蔽的林荫路，瞻仰雨花台纪念碑，随后步入烈士纪念馆。纪念馆里陈列着一段血雨腥风的历史。我驻足最多的是烈士遗下的书信，或者记载他们文字的书刊报章。烈士侯少裘在狱中做诗：“绸缪曾忆睡花荫，起视朝曦露正浓，寄语东君好调护，明春又是一山红。”烈士石璞写到：“努力才是人生，颓唐只见人死”。烈士曹顺标遗言：“此生只有两件憾事，一是革命尚未成功；二是还没有谈过恋爱。”（他牺牲时年仅27岁）。

注视着那些泛黄的纸张，那些纸张上生命的绝响，想着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他们也是普通人啊，也有着普通人的情感体验，但是却为了砸碎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理想毅然决然地抛洒出青春的热血。今天的我们走过他们长眠的地方，真该把脚步放慢些、再放慢些，在沉静中思索，在思索中感悟。

“人皆有一死，君已重千秋”。这是诗人柳亚子为恽代英烈士的题词，也是雨花台所有烈士们的人生写照。他们刹那的光辉成为雨花台上永远缤纷的落花。

二、秦淮河夫子庙

旅游这件事，我很在意自己的感觉。是否有那种清新扑面、心中一动、情不自禁的感觉。有则整个人为之振奋，无则恹恹若有所失。

从雨花台出来，去转总统府。在这座国统时期的最高衙门里，我就找不到感觉。接下来是秦淮河。

秦淮河是积淀着南京历史文化的一条河。从南朝开始，秦淮河就已成为名门望族的聚居之地。两岸酒家林立，浓酒笙歌，商船往来河上，歌女寄身其中，才子流连其间，故事留传千古。尤其明清两代，十里秦淮达到鼎盛时期。

我对秦淮河的好感，一多半来自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开篇仅几句，就把我拽进了对秦淮河的向往里。

所以到了南京必去秦淮河。只是由于行程的安排，我们正午赶到那里，无法亲身体验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了。先步入河南岸一条仿古的商业街，门市里卖着各种日用品和旅游纪念品，无数游人来往其中，喧闹嘈杂。站到一座古石桥上，终于看到了并不宽阔的秦淮河。

河两岸错落着飞檐翘角、粉墙黛瓦的楼阁，河水浓绿，并不清澈，水面上泊着几十艘描龙雕凤的游船。也许是天热的缘故，乘船的游人并不多，仅有的几艘，也不过无声的到达或离开，没有生趣。茫然四顾，我知道，旧时的秦淮河是一个再也寻不回的梦了。又或者，秦淮河的演变是历史的必然，我们的时代缺乏一个如朱自清那样能够写桨声灯影的作家吧。

转身去转夫子庙。它也被商业街包围其中。庙前有一棵装饰得金灿灿的大树，庙里的香火寂寥。“金声玉振”殿中，一排古代的编钟前，几个外国女子正试穿黄绿的戏服，摆出抚筝弹琴的样子，等着旁边的翻译为她们拍照。看着她们的认真劲，感觉对中国传统的喜欢比我们还多一些。庙后有一亭，名为“敬一亭”，本意是对孔子儒学的崇敬。可是如今步入夫子庙的游客，还有几个存着“敬一”的念头呢？

三、穿行皖南

离开南京，乘大巴车经芜湖、宣城、泾县去黄山，穿行于安徽省的南部。大诗人李白现存的一千余首诗中，有二百多首写于这片土地。其中“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之天门山在芜湖。“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之敬亭山在宣城，“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之桃花潭在泾县。李白最后终老于此，与皖南的山水长存。

到了皖南，就是江南了。是我梦里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曾经无限期盼和向往的江南啊。一路上，我贪婪地望着窗外，看马头翘角、黑瓦白墙的民居；看绿绿的稻田，青青的荷花塘。

雨说来就来。下雨了，我的心情却极好。江南若离了雨，就没有了那份诗意呢。雨雾氤氲了窗外的景物，荷花塘的水涨起来了，几乎与民居前的台阶平齐了，满满的荡漾着，却没有溢出。有撑伞的人安静地站在田里，是观察稻谷的长势吧。

皖南大部分是平原，进入泾县后，开始出现起伏和缓的小山。山上有松有竹，松如男子挺拔，竹似女子妖娆。山脚最多的还是稻田。稻田是双季的，从水稻的长势上就能看出来，早稻已经抽穗了，晚稻还是低矮的秧苗。晚稻应该是收割了油菜之后才栽植的吧。

望着车窗外的山水田园，多想荷把锄头，走过那窄窄田埂，走向那朦胧的远山，走近那青翠的竹林啊，那样的穿越，一定有着如诗如画的美感。

四、黄山啊黄山

驶入黄山风景区，让我为之欣喜陶醉的是竹林。从未见过这样覆盖了满山满坡的密匝匝的竹林。百万杆、千万杆毛竹汇成了竹的海，竹的王国。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竹，才有雨后的清流汩汩，穿林过海，欢唱如歌。

入住翡翠宾馆。宾馆就在竹林中，楼顶也是青竹的颜色。在这里，真正觉得人类的建筑是自然山水的点缀，有着掩映和谐之美。

7月5日晨，换乘景区大巴，去登黄山。天阴着，山路盘旋，微雨浓雾，一辆辆大巴车鱼贯而行。这竹海里的路啊，如一条诗意的带子，让你跟着迂回，跟着缠绵，跟着青翠。渐渐的，山高了，竹少了，松树多了。车停了，来黄山的游客真多，一群群白色、黄色的雨披，一顶顶红色、褐色的旅游帽，聚集在那里，看不到头尾。我们在导游的带领下，沿着石级，快步向上，在索道的入口处排起长龙。检票，坐封闭的缆车，向上，向上，黄山的险峰在浓雾中露出朦胧的容颜。

黄山之美，明代旅行家徐霞客用两句话就概括了，一句是“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另一句是“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五岳之中，我已登过泰山，泰山像一个壮汉稳稳地坐在齐鲁大地上，雄则雄矣，谈不上险峻和奇特。而黄山峰峦给我的第一印象就颠覆了泰山的传统。随着浓雾飞升，缆车外奇峰壁立，岩石灵秀。崖壁上生长着主干挺直，苍翠浓密的黄山松。每一棵黄山松又是独立的，大多数枝干向着远离崖壁的一侧伸出，就像大家熟悉的迎客松一样，只不过，要么多出几条手臂，要么没有迎客松那样枝桠分开得恰到好处。我注视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就像千百年来矜持的那样。

出了缆车，开始徒步攀登。在山下，导游就告诉我们，登黄山，必须做好徒步行走15到30华里的准备。山路在峭壁上开凿出来，步步登高的石阶古朴而平整。先到玉屏峰去看迎客松，再过一线天去鳌鱼峰，然后览天池，上光明顶。仍然时雨时雾，只在鳌鱼峰顶，太阳出来一小会，雾逐峰起，峰起云涌，岩如浴，松如洗，江山如画。但很快，雨雾再合，让我们充分体验了黄山莫测的天气。

黄山是以奇松、怪石、云海为特点的。奇松中我记住了迎客松、送客松、黑虎松和探海松。知名度最高的当然是迎客松。游客们蚁聚在迎客松畔，纷纷拍照留念，好像千里迢迢来黄山，就为了见这棵松树一样。黄山之怪石，似人似物，似鸟似兽，情态各异，经导游介绍后，一个个形象起来。黄山之云海，应该是晴朗天气的景观，云如海，山如舟，我们无法充分领略了。

前山险峻，后山秀美。我们自后山徒步而下。松林连着竹林，台阶接着台阶，游人跟着游人。脚板疼了，小腿胀了，还是坚持着向下，一走，就是一个半小时。累是意料中的，后山的清流却带给我惊喜，纤细的一线隐隐，在草叶下不声不响；大一些的则哗哗淌过，林木间成奔腾成溪。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很多条，追着你，等着你，牵着你。也有隔了沟谷的，岩石上一道白练飞泻而下。

下山途中，遇到很多挑山工。一根竹木扁担，一瓶矿泉水，一副瘢痕隆起的肩膀，有的还拄着一根棍子，在狭窄的山路上吆喝着步步登高。黄山的挑山工是山上货物运输的主力军。黄瓜冬瓜、米面油盐、煤气罐矿泉水，各种各样的日常用品都这样一级级挑上来。普通游客什么也不带，单单是攀爬这段长路，已经叫苦叫累了。而这些挑山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挑着一二百斤的重担上山，该有着怎样的毅力和辛苦。游客们都很自觉的为他们让开道路。也会遇到下山的挑山工，肩上的担子无疑轻了许多，他们的脚步飞快，我追着其中的一个，但很快就自愧不如了。

黄山一日，累并快乐着。回首这座天下第一奇山，终于可以说：我去过了。

五、屯溪老街

位于黄山市旧城区的屯溪老街，被誉为“活动着的清明上河图”。我们下午寻去，第一印象是真的“老”。街宽六七米的样子，路面用大块条石铺砌而成，从条石的磨损程度就可以看出历史来；两侧店房鳞次栉比，多数为两层楼面的砖木结构，一色的徽派建筑风格。檐脊梁栋，店招匾额，甚至于门楣上的挂灯，飘拂着的字号旗幡，都浸着风雨的侵蚀，透溢出一股浓郁的古风神韵。

关键是老而有趣。屯溪老街的趣味在于门店的招牌，单看一些招牌名字，让你搞不懂里面是卖什么的，却又觉得趣味盎然。比如“过客”、“妃纶”、“暇弯”、“茂槐”，有一种猜谜的意思。有些招牌内容比较明显，却也让你佩服它的恰当，比如“夜憩静舍”、“山越家坊”、“茗香茶馆”。

屯溪老街的趣味还在于售卖的物品有雅趣，饮誉世界的茶叶“祁红”、“屯绿”，多集散于屯溪；“徽墨”、“歙砚”更是琳琅满目；“徽州四雕”（砖、木、石、竹）产品及徽派国画、版画、碑帖、金石、盆景、根雕随处可见。古老的徽州文化在老街上展现它迷人的风采。难得的是那些卖货人，并不沿街叫卖，也不对你表现出十分的热情，随你自然来去，颇有货卖识家的味道。

屯溪老街的趣味还在于拥有百年名号的馄饨。“汪一挑”馄饨，“余嫂”馄饨，仿佛插科打诨一般不时出现。一碗寻常的小吃，就把历史与现实都调和在你的视觉和味觉里了，让你身处老街，触目所及，感受着贴心贴胃的舒服。

六、千岛湖

千岛湖，位于黄山与杭州之间，一个美丽的湖。

乘大巴车进入千岛湖边缘的时候，只见水面开阔，与众不同。湖中岛屿姿态各异，风姿绰约。岛与岸之间的一湾湾湖水，好像用靛草染过一样，清清亮亮的，闪着细碎的波纹。水边树荫下，有安静的垂钓人。

千岛湖码头，我们登上游船，向湖心驶去。清风徐来，水面上有鱼鹰飞翔。大约半小时后，进入迷宫一样的岛群，在其中的梅峰岛靠岸。乘缆车登上峰顶，环视周边的岛屿如一块块翡翠，镶嵌于碧波的湖面上，瑶池仙境一般。令人赞叹不已。

回到船上用中餐。餐后登上另一座小岛——龙山岛。岛上竹木郁郁葱葱，海瑞祠和石硖书院坐落其中。海瑞祠边，有一个生长着莲花的水池，名为不染池。距海瑞祠不远，走过一条竹林小径，就是素雅宁静的石硖书院。看了昔日著名的学堂，我在院外的木椅上坐了片刻，背倚着修竹，仿佛听到旧时朗朗的读书声。

在一个遗世独立的岛上，流连于一处曲径通幽的书院，真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千里百里的奔过去，就是为了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安静得能让灵魂栖息的地方。

七、杭州西湖

7月6日，到了杭州。女作家雪小禅说：“一定有个城市，住下来之后让人沉溺，哪也不想去了，就想在这发呆了。那么，这个城市，只能是杭州。”杭州的明丽，杭州的深邃，杭州的柔和，的确是其他城市无法相比的。

杭州最有名的去处是西湖。车上导游介绍，西湖有三怪：长桥不长、断桥不断、孤山不孤；西湖有两个最动人的爱情故事：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西湖有三个高档场所：天外天、山外山、楼外楼。西湖最脍炙人口的诗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西湖的文化底蕴是任何一个别的湖泊所无法比拟的，“她的风情，积淀了几百年，是从骨子里一点一点沁染出来的。”

南山路——杭州最富诗情画意的路，我们就从这条路上走近了西湖。西湖是开放的，没有围墙和栏杆，只有垂柳、法桐护着她、只有水杉、丹桂伴着她。西湖水是澄澈的，除了几片树叶，几处浮萍，看不到其他弃物。我想，来到西湖的人，因了那份久远的期待，因了心中的柔情，都会自觉维护她的清洁吧。西湖两个字，就已经把人净化了。

踏上苏堤。一块石碑上书写着“苏隄”两字，“堤”字故意错写成“隄”，意思是西湖不仅要用眼睛看，还应该用耳朵来听。也许是风声、雨声，也许是琴声、钟声……苏堤长长，堤上满是苍劲洒脱，枝繁叶茂的香樟树。走在香樟树的浓荫里，身边就是雾气濛濛的西湖，一只手摇船划向对面，对面的小山上，高高的就是雷峰塔了。

乘上游船，又是一番感受。西湖水面开朗，烟波浩淼。偶有鱼儿在水面翻开一朵水痕，转瞬又不见了踪迹。水面上游船络绎，是的，我喜欢络绎这个词，牵连不绝，又从从容容。游船多是仿古的，站在船头，看到了远远的白堤，堤上两行垂柳，有游人撑伞而行，只不知是否还有断桥相逢的故事。走苏堤，望白堤，远望也是一道风景。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身处夏日西湖，感受着西湖的胸怀，杭州的胸怀，多少奇闻异事，多少历史风尘，多少文化传承，都如烟消融，融进这水里，融进了时空里。仿佛西湖就是一面那样的镜子——可以从今望到古，又可以从古望到今。定睛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智慧的西湖只示你无言的湖水，无言的长堤。

下了游船，去“花港观鱼”——西湖岸边一处优美的园林。园内有花圃、草坪、密林和鱼池。园内还设置有林徽因纪念碑，碑身采取林徽因的形体和文字两个元素，形式上采用透空林徽因剪影，匠心独特，使人联想到“人间四月天”的灵气。

夜宿杭州郊区的一家宾馆，回忆日间所见，我知道我所了解的只是西湖的片段，杭州的一隅。一个全面的西湖，一个完整的杭州，只有长期的居住、寻访、体验才能真正领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