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箫的世界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1-22 15:37 责任编辑:逸舟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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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座老房子,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烙在思想里,成为自己精神世界里的一枚印记,也成了一生的牵挂与眷恋。文字叙事清晰,层次分明,注意取材的典型性,个建!

灰色的天空,丝丝冷风掠来,崖边的蒿草摇摇曳曳,低矮的房子,裂了缝的背墙,颓圮的窑洞,老子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之中。这样的情景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梦中,如黑白胶片,记忆幽深;又如从一层蒙着雾气的玻璃看过去一般,朦朦胧胧,似隐似现。

老家的房子,是父亲当年盖的。原来住的地方,孤零零地一家,面朝沟崖,住在窑洞里,崖边被雨水和岁月不断地侵蚀,慢慢地,院落萎缩了,于是父亲将院边的树和崖背上的树伐了许多棵,拉到山外去卖了,换回了些钱,在村子里背山的平坦处找了一块地方,自己,再加上村里人帮忙,盖了四间土木结构的厦房,再在背靠的山崖上挖出两个大窑洞,就这样把全家人搬进了“新居”。不久,四零五散的全村人也都仿效着搬了过来,散落在各处的住家户就这样住得比较集中了,我家自然成了村子的中心。

刚搬过来时,窑洞依然那么幽深,而房子却是别样的显眼。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在贫穷的山村里能住上用土木撑着架子,房顶溜着青砖青瓦的房子,那真是一种奢侈。下雨天,趴在格子窗前看雨水从房顶连成线地往下流,在依靠雨水吃饭生活的村子里,每每下雨的时候,我家房檐下竟全部放满了村里人盛接雨水用的缸、桶、盆,甚至于锅和瓢,用这些器物收集着沿屋瓦流下的雨水,然后又一桶一桶地担回家倒在自家的大瓮里。

就在这样的房子里,我度过了自己快乐的童年时光。透着方方正正的窗格子,我看着外面的世界,也在不断地成长着。房子比原来的窑洞亮堂多了,当清晨吱扭扭地打开窗扇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一下子奔涌了进来,天亮了,心也亮了。到了夏日的夜晚,两面窗扇子全部打开,凉爽的山风便会迎窗飘进,夜不再枯燥与炎热,月亮悄悄地爬上树梢,透过树隙,映射进屋内,照在酣睡着的脸上,开出了花。

至今让我难以忘记的是,在一个明月爽朗的晚上,天空没有一丝云,山村似乎离月更近,月光也更皎洁。我在父亲、母亲的抚爱中朦朦胧胧地睡去,不知怎的,半夜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突然隔着窗子看到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那张脸是从窗外看进来的,沧桑而又慈祥,特别是满头白发,颌下白须髯长,而我却早已吓得不敢动了,稍稍一会儿,想动,却又像被什么捆缚住手脚一样动弹不得,那张慈祥带着美髯须的脸竟这样看了我好长好长时间,直至我迷迷地睡去。这个真切的遭遇已经伴了我几十年了,而没有一个人说这是真实的,甚至连第二天我说给爱我疼我的父母亲时,他们都认为我在做梦。而今只有我心知道,那确实不是梦,但我却实在说不清那张脸到底是谁的,因为我感觉,那不是一张凡人之脸,竟是那样的具仙容道骨。如今,这张脸在梦中,甚至在白日的迷蒙中依然屡屡显现,我不知道,我人生之中的多次逢困得助,是否冥冥之中得高人暗中相助。

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我家的房子也不再那么新了,当房顶的青瓦上长出绿苔,又长出瓦松的时候,父亲——我全家的依靠——突然患病离世,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哭声中送走了父亲,唯有他的遗像凝视着我们,久久地。他的眼神,直至那黑白相片变黄了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安葬父亲那几天,我们家请来的在周围十里乡邻中颇有些名气的阴阳先生说:“这家的小儿子将来会有出息。”

没过几年,我们的山村愈加困难,天气干旱,吃水要到山外十几里远的地方去拉,生活实在不便,就连各家给儿子娶媳妇都没有哪家会把闺女嫁到这样的穷山沟里来。于是,眼亮的母亲就为我们兄弟姐妹找到一个好去处,移居到山外二十里的镇子上。离开老房子的时候,母亲眼里含着泪,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一手拉着她的小儿子——我,依依不舍地向留下来守候老房子的大哥大姐道别,不停地叮咛让大哥大姐看好房子,等她回来。那时不懂事的我,竟丝毫没有体味到母亲此时此刻内心的辛酸,还不停地催促母亲快些走。家虽然迁了,可惜母亲竟没有福气享受一天的幸福日子,竟因一次意外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母亲再也没有回到老房子去,只有她饱经人世沧桑的魂灵在每个明月皎洁的晚上回到老房子看她的子女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父母的相继离世,我们兄弟姐妹们像一群失去母鸡的鸡仔,没有了主心骨,没有了庇护。老家几个,新家几个,生无着落,聚缺欢喜。一个大家就这样散架了,老房子也如同客栈一样,在外打工的哥哥姐姐,还有在外求学的我,累了、困了,没处去了,回老房子住几天,但总是缺吃缺穿,缺花销,少亲人,少温暖,更少关心与体贴。于是,我们兄弟姐妹将七十高龄的爷爷硬缠软磨地从他不愿意离开半步的窑洞里,硬是搬到了老房子里住,七十多岁的爷爷从此成了老房子的主人,而他的孙子们却常常忙着自己的事情,只留爷爷一人孤守着这个“家”——实际上,爷爷也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记得我要考大学那一年,腊月二十五,我从学校复课结束后回到老家,陪伴已经在炕上瘫痪一年多的爷爷睡了一宿,爷爷在晚上给我说了好多话,他显得特别兴奋。第二天吃完早饭,他告诉我,让我去找我的大哥二哥,让他们把他的棺材从楼上抬下来,爷爷说他恐怕不行了。当时三姐还说,爷爷这两天不知怎么了,说话似乎怪怪的。于是我给爷爷说,让他别再胡说了,好好的睡他的觉。可没有想到,等到午饭做好,三姐让我端给爷爷去吃的时候,他却再也没有醒来过。而此时,我才明白爷爷昨晚所说的“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爷在等你回来”这些话的用意。

爷爷走了,带着对他的小孙子无尽的牵挂,带着对老房子深深的眷恋。从此,老房子再也没有了长相守候的主人,背墙裂了缝,没有人修补;房顶的屋瓦被风吹树枝打落了,也没有人去收拾维修。我的哥哥姐姐们也都成家的成家,奔波的奔波,而我也上了市里的一所普通大学,去寻找自己的梦,只有在假期里,回到曾经的老房子里,房子虽然颓裂了,但却依然那么可亲。回到那里,便感觉到心不再漂泊;回到那里,便感觉人不再劳困。而那时,村里年轻力壮者,大都想方设法,或迁移山外,或出嫁或做了倒插门女婿,拆的拆,搬的搬,偌大的村子竟荒凉败落了。我家的老房子也愈加沧桑荒凉,愈加破败不堪。

大学毕业后,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工作,也有了归处,老房子更少有人去光顾了,二哥于是便把老房子卖给了山村病残的留守者,从此,属于我们的老房子换了主人。但是,逢年逢节,我总要回到山村去,在爷爷和父亲的坟头烧上一把纸钱,特别是要在老房子前久久地凝视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回味那段给生命打下深深烙印的岁月,那段贫困、奔波,虽艰辛却又充实的日子。

如今,奔向不惑之年的我,屡屡在工作上奔波打拼,累了、困了的时候,总要回去,让疲倦的身心在回味中慢慢地得以舒缓。山村,依然偏僻,但却淳朴;大山,依然荒秃,但却坚实厚重。老房子,依然孤立,但却令人牵挂。多少次灰色的梦境中都是这些景象。我想,我生命的构件中老房子已经成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我思想的的深处,老房子已经成为发轫的源泉。

老房子——我永远的眷恋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