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摇

疑惑，迷茫，惆怅，心浮，气躁……当这一切袭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动摇了！

又到期末，又将考试，同事们都领着学生转入了大复习，进行本学期最后的冲刺。一个个加班加点，争分夺秒，恨不能让学生一下子把所有的知识都掌握住。节奏快起来了，连批评学生也变得迅速，教学成了一场急行军。所有这一切，只为一个目的——分数，成绩，名次！看到这匆忙紧张的情形，我登时也沉不住气，内心的平静被打破了，成绩像一条魔绳一样纠拽着我的神经，甩不开，扯不断，挣不脱，在顺从和反抗中我来回摇摆。是的，我动摇了！

参加工作十年来，自上而下，每逢开会一提到教育质量，就是考试成绩。考试成绩成了教育质量的全部，成了学校的生命线，成了教师优秀与否的分水岭。成绩好的学校、教师，会上自然大加表扬。差的，大批特批。说实在话，我不反对考试，因为考试虽说有一定弊端，但它仍存在很大的进步性，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不反对抓成绩，因为成绩是检验学生知识掌握程度、改进教师教学和学生学习的有效途径。但是，我一反对一味拼命地抓成绩，而置学生的身心健康于不顾，是之谓变味抓成绩。二反对投机取巧地抓成绩，纵容、鼓动学生考试作弊，是之谓变态抓成绩。变味抓成绩，毁坏了师生的身体；变态抓成绩，扭曲了师生的心灵。我们常报怨社会风气不好，我们常受害于社会风气不好，我们有没有想一想，这种不好社会风气是怎样造成的？我们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对于考试成绩，我们要做的是端正态度，正确认识，恰当地摆放它在教育中的位置。

最初我教初中时，考试中学生作弊的现象是有的，但从没有哪位教师去鼓动学生这么做。可到了小学后，一是主观上小学教师的整体素质较初中教师有差距，二是客观上小学遍布各处，小学生年龄较小，这些都成了教师考试作弊的诱发因素，都成了教师考试作弊的有利条件。而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作弊人数之众，花样之多，很让我增长了一把见识，有诗为证：

小学教育一大怪，考试作弊成了灾。

学生参与教师带，教育质量提得快。

我从小就是下决心做伍员，而不做岳飞的。君主英明，我们热烈拥护。君主是个大混蛋，我们还再拥护他孝忠他，不是太蠢了吗？再看历史上的大奸臣们，个个又奸又滑，忠臣如果不多长个心眼，那不是光剩吃亏的份了吗？所以说，为人实在，好，但要看对象。现在，考试已经毫无公平合理而言了，你还死守着那规矩干吗？我也曾想过以诈对诈，但那不是更助歪风横行、更让守纪教师吃亏吗？不是离自己渴求的公平公正越来越远吗？何况还有学生，我能带着他们一起干这种令人不齿的勾当吗？带着他们狠抓成绩吗？既然考试已经不公平合理了，纵使在成绩上下一翻大劲，提高几个名次，又如何呢？倒不如索性实实在在地搞教学，真真正正干点实事正事算了。

刚开始教学时，我也是抓成绩的，不过我主要是通过提高学生的学生兴趣来提高学生学习的积极性，从而提高成绩。虽说也关怀学生的身心发展，但都是自发的。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我的教育观点发生了变化，在我的教学里，成绩并不是最重要的。与成绩相比，我更注重对学生进行道德品质、良好习惯、能力素质、学习兴趣的培养。但凡我教过的学生，都有三大特点：一、课堂秩序良好，无论老师在与不在，无论听讲还是做题，一切都井井有条，俨然有序。二、上课时都坐得端端正正，精力集中。三、课堂上回答问题积极，兴致高昂。用八个字概括就是：秩序井然，生动活泼。我一直认为，这才是课堂上的最高境界！对于学生，我不仅进行知识的传授，而且更看重综合素质的提高。不仅严格要求，而且更注重融洽相处。在课外时间，我会带着他们办班报、学唱歌、去郊游，每周学习一首课本外的诗词……总之，我所有的教学工作只有一个出发点、一个中心，那就是——我是人，学生也是人，教学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现在人们高喊的“素质教育”，但我可以十分地肯定地说，要比那种变味抓成绩、变态抓成绩、唯成绩论来说要更接近素质教育，更接近教育的本质，更有利于教师和学生的身心发展。每当考试的时候，别的教师都在想法设法排位的时候，我总是说：只要考试不作弊，坐哪儿不都一样，干吗还要排座位呢？当别的教师纵容甚至鼓动学生作弊的时候，我却教育我的学生要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不要搞那些邪门歪道。当别的教师鼓动学生去街上买试题的时候，我却恪守着上级的指示精神——不准让学生买课本以外的资料。

扪心自问，在教学上，我不可谓不用心，不可谓不努力。以前教初中时，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第一名也拿了多次，可如今在小学又是怎样的一副情形呢？随着认识的提高，经验的丰富，对于教学我是越来越得心应手，我自信我的学生的素质是一流的，然而因为不狠抓成绩，成绩便落到了中游。又因为不屑于在考试中弄虚作假，成绩又从中游滑到了下游。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后，虽然我很少知道自己的名次，但居于下游则是毫无疑问的，此时心中总不免有些失落，但自问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内不愧心，夫何忧何患？我总是劝慰自己：只要平时努力了，成绩好坏都无所谓！其实并非我不在乎成绩，我也是一个争强好胜、不甘落后的人，只是在这种没有公正公平、老实人吃亏的现状下，强与胜都变得毫无意义，还有什么好争的呢？熊和鱼掌不可得兼，既然我选择了素质，那就只能放弃成绩了。出现这种结果，实在意料之中。

然而，当这次考试来临的时候，上级的压力，风气的影响，内心的好强，使我突然之间变得迷茫起来，顿觉得坐端正、写日记、朗诵诗歌等等这一切似乎变得一点用都没有，它们都不能直接转化为考试成绩。素质再好，有谁能看得见呢？有谁有时间来看呢？在这个只看结果不重过程、成绩意味着一切的社会中，只要成绩好，那怕是作弊得来的，照样能得到领导的好评，因为你为学校争了光，赢得了荣耀，领导也有了面子。成绩不行，甚至连同事也小看了你。另外，你要明白你也只是教学生一时，不可能教学生一辈子，一旦以后换了新老师、新环境，你引以为豪的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这些年来我的工作不断变动，我教一个班同一科目的时间从未超过一年，还没来得及充分享受自己进行素质教育（为叙述方便，暂且这样叫吧）带来的处处，便又换班了，而我先前的那个班呢？以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好东西顿然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这不就是明证吗？与其如此，还不如抓住当前得个实惠算了。纵使我不屑于搞那些邪门歪道，但努力抓成绩不也行吗？是的，我动摇了！

我动摇了，可又不甘，徘徊之际，我想起了舒婷的那首诗《也许》：也许我们的心事/总是没有读者/也许路开始已错/结果还是错/也许我们点起一个个灯笼/又被大风一个个吹灭/也许燃尽生命烛照黑暗/身边却没有取暖之火……也许/由于不可抗拒的召唤/我们没有其它选择。在生活中，有很多事情即便你努力地付出，未必就有丰厚的回报，甚至注定徒劳无功，但既便如此，你也必须去做，不为别的，只因为自己还是个人，还想像个人那样活着。试问：我愿意沦落为分数的机器吗？我愿意我的课堂沦落为只有知识传授而没有感情交流吗？我愿意做一个看到学生坐得东倒西歪而无动于衷的人吗？我愿意看到我的课堂上是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吗？我愿意我的课堂是一副苦燥无味、死气沉沉的情景吗？我愿意培养一个长大以后瞧不起我的学生吗？……不，我不愿意，既然如此，那你就按以前的路走下去吧，还动摇什么呢？

又想起29岁那年的感悟，当时我问自己：自己都快30岁的人了，这辈子都快过了一半，该干出点事，该对社会有所贡献了。那么怎样才能对社会有所贡献呢？我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就是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也就是说把我们的学生教好，真正地教好。还有什么贡献比这更大呢？这不正是大事吗？现在你按以前的路走下去就是了，还动摇什么呢？

又想起十年前刚踏上教育岗位时的情形，当时我就发现一种现象：五十多岁的人群中，干部看上去比工人年轻，工人比农民年轻，而最苍老的就是我们教师了，衰弱得就像七八十的老头老太太，走路没劲，说话没劲……实在可怜极了！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变成这种样子呢？是多年的操劳。可在这辛苦的付出后，除了一身衰老，百病缠身外，还留下了什么呢？领导看得起吗？不，他们只是提高学生分数、提高升学率的工具，而工具只有价值高低之分，与尊重无关。学生看得起他们吗？不，他们除了知识，什么也没留给学生，甚至包括尊师重教的品行。并且，他们传授知识的目的，仅在于自己的面子、荣誉、奖金和职称，就像他们是领导的工具一样，学生也是他们的工具。这就是一个狠抓成绩的教师的一生！难道我也要走这条路吗？不，我要换种活法。谁说教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我要开创出一条新路！十年前我就已经认识这是一条不归路了，难道十年后的我反而越来越糊涂、越来越没出息了吗？既然如此，那就按以前的路走下去吧，还动摇什么呢？

想及此，心情霍然开朗。可转念又想：我自认为自己素质较高，意志较强，还如此动摇不定，那么别的教师呢？在应试教育的大潮下，又有几人能坚守住做人的原则而不动摇呢？反过来再想：这能全怪应试教育吗？我们教师自身就没有责任吗？不错，上面叫你抓成绩，但谁叫你变了味、变了态地抓成绩了？在教学过程，每个人都有很大的自主性，没有人强迫你非这么做不可，难道这不是我们自身出了问题吗？正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在这场浩劫里，没有人能幸免于难，不论教师还是学生，不论教育还是社会。可如果说这场火灾一无是处，那也并不尽然，至少在大火过后的余灰里，一些玩火者还可以从中刨取一些诸如荣誉、利益之类的东西，这也算是上天对他们一翻辛苦的的犒赏吧。

寒冷的冬风呼呼地刮着，顺风往东走自然不错，但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因为我的目的地在西边，那里才有我的学校，那里才有我的学生，那里才是我工作的地方。不管风再大，天再寒，路再远，我只有一个选择——冒风西行！严冬终将过去，等来年春天东风吹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