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蒙蒙拾地软
一群可爱的孩子,在毛毛细雨中弯着腰捡拾地软……美妙的场景,自然生动的描述,依稀回到童年的梦里。
近日读宋词,看到晏殊的《蝶恋花》中一句:杏花开时,一霎清明雨。想着那雨润花枝,粉瓣凝珠的情形,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那些湿漉漉的春天里。
那时候的年景,好像总是风调雨顺。一到春天,就会下几场濛濛细雨。等到雨刚一停,母亲们就会喊上我们这些小丫头,跨上竹篮去河滩拾地软。
地软,状如木耳,薄似花瓣,铜钱般大小的成片粘连。地软又名地木耳、地踏菜,可以食用,口感甚佳。正如百度中介绍的一样:似木耳之脆,但比木耳更嫩;如粉皮之软,但比粉皮更韧,润而不滞,滑而不腻,有一种特有的爽适感。母亲说,地软是天上神仙吃的肉,每逢下雨神仙就会抓上几把洒向人间。而国外也称其为fallenstar(坠落的星星),好像也认为是天赐的一种美食。
小时候很奇怪地软这东西,为什么不长在庄稼地,偏偏生在偏远的河边沙地里,而且只是雨后才会冒出地面,阳光灿烂的日子从不见它的身影。也许就是这种好奇和距离感,我对拾地软这种事非常的感兴趣。
一路上我们连蹦带跳、呼朋引伴。虽然路有二三里远,但从未觉得累。有时在路上看见那些嫩生生的野菜也会禁不住诱惑,停下来,把它小心的用手指扣起放到篮子里。可以说,我们基本上不是把拾地软看成是一次劳动任务,更愿意把它当成一次春日里的郊游。
远远地刚看见目的地,伙伴们就大喊着争相奔入那片荒草滩。一个个着急的找寻着最大最多的地软,生怕被别人抢了先。话也不说,只是低头找寻着,忽而蹲下快速的捡拾,忽而站起,弯着腰仔细搜寻。指尖嵌进了沙子,鞋底也沾满了泥沙,酸枣刺划破了手也不知疼惜。
荒草丛生的河岸长着一些不知是谁家种的还是野生的梨树,远远望去,似在蒙蒙的雨雾中静静地沉思。走近细看,湿黑的树干托着一树繁花,粗糙的树皮纹理还饱噙着雨水。刚抽芽不久的叶子经雨水一浸,油亮亮的,让人忍不住用指甲掐一掐,再用手指捻一捻,一股辛烈的香气就会从鼻孔一直钻进肺里。那些花盏都盛满了清亮亮的水,我总会小心翼翼的凑上嘴巴去吮吸,喝到嘴里虽然感觉不到甜,但会有一丝若有如无的清香绕在唇齿之间,细细的体会,乐此不疲。有时伙伴喜欢搞恶作剧,当我正在树下旁若无人的“喝蜜”时,他们就会悄悄绕到我的身后猛的蹬一脚树,我就淋了一场梨花雨。尖叫声,打骂声,嬉笑声就会在雨雾中传的很远很远……
那时大家都穿着母亲手织的毛衣,花花绿绿的散在雾蒙蒙的河滩上,就像给一幅水墨画点染了几朵小花。那时还是初春,新绿冒出了一小截,也都还藏在去年枯黄的杂草里,远远看去,灰蒙蒙的天地里小伙伴的身影特别显眼。所以,长长的河堤,我们一边招呼着一边继续向更远的地方找寻,也不怕走散。有的伙伴发现了好地软就会不声不响的独吞,而我却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发现了宝藏,大声喊着,快来快来。未等她们跑进,我就狠抓几把,先把长的最肥最多的区域消灭干净。等他们到来时,只能一边眼馋着我篮子里的上等货色,一边着急的在我周围继续寻找。我的这种一箭双雕,常常促使我向着更远更偏僻的地方找寻。有一次竟然在麦地和河岸相接的地方发现了和木耳一般大、一般肥厚的地软,这让我惊奇不已。那次我没有吭声,把那些宝贝全数拾进了篮子,也没有把那块宝地告诉给伙伴们,心里只期待着下一场的春雨。可是后来,还是这块宝地,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地软,我估计是我上次心狠,捡拾的太干净,断了地软的根了。
有时候,拾着拾着,就飘起了毛毛细雨,手指尖冻得有些麻木,脚上的花布鞋也湿透了,但是我们也不停手。实在冻得不行,把一双泥手展开,在那些低矮的小草上刷刷的来回扫两下,手就被洗的干干静静。这时,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双手往袖子里一抄,蹦上几圈就又暖和了。那些雨雾十分轻柔,似乎没有重量,只轻轻地浮着。栖在伙伴们绒绒的毛衣上,粘在我们黄黄的头发上,如同给人像做了PS似地,边缘都被模糊了,而这恰好和周围的风景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朦胧迷离的画。
捡拾的差不多一篮子了,我们就在树干上蹭掉鞋底粘连的泥块,高高兴兴的回家去,顺便在路边折几条杨树枝,只转动手腕扭几扭,再轻轻一抽,白色的枝梗就带着植物辛烈的汁水抽离了树皮的裹缠。将树皮掐上一小段,用指甲把一端刮薄半厘米,放在嘴边就可以滴滴呜呜的吹起来了。吹着笛哨,跑跑跳跳就会不知不觉回到了自家门口。
一到家,母亲就用水淘去地软里裹着的泥沙,把它切成小块,伴着春韭在油锅里爆炒后拌进面条,再在碗里撒上金黄的煎鸡蛋,淋上辣椒油,白的、绿的、黄的、红的、褐色的,就像一位作家朋友比喻的那样——美得就像一幅写实的油画。何止呢,油画怎么能有着如此销魂蚀骨的浓香啊。
如果我哪次捡拾的地软多,母亲就会把它们摊开在圆圆的筛子里,放在太阳下晾晒,等干了装进塑料袋,就可以在没有地软拾的日子里吃上用地软包的饺子了。
多少年我都没再见过地软了,一次偶然,去了一个蒸饺馆,吃到了久违的地软,但是却觉得不香。那家饭馆生意不错,我就纳闷他们哪来那么多的地软?加上现如今似乎不多见的春雨,怎么可以做到给顾客及时的供给呢?其实很简单,只要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虽然地软是可以经常吃到了,可我仍觉缺憾。地软之所以让我回味无穷,更多的是“拾”而不是“吃”。可惜,现在的孩子,不是困在学校就是绑在家里,要么是被电脑夺去眼球,要么就是被作业擒住双手。基本上都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荒草滩拾地软了。即便去拾,不知是否还会有?或者连荒草滩也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