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疏至亲夫妻

兰花悠悠香 散文 婚姻物语 2011-01-12 23:21 责任编辑:比烟花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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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中,有多少性格不同的夫妻,都在为性格不同而苦恼;都认为自己的性格很好,而抱怨对方的性格“不好”,并为此争吵不休,影响了夫妻感情。夫妻双方的经历、兴趣和脾气不同,但是异质可以互补。如果以理解沟通为基础,刚柔相济,急慢相和,动静相宜,就会相得益彰,相信人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怨妇怨男了。作者的笔下,一个夫妻之道的故事,带给我们很多的回味和感慨。强烈推荐,以飨读者!

认识梁阿姨是在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我刚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这个科室,梁阿姨是科室里老字号的人物,那时节五十左右的年纪,清清瘦瘦的,中等个头,齐耳的短发里已经参杂了丝丝的银色,平平常常的五官构建起的面孔却有三五分威严,初来乍到的我和另一位同学看到她那不拘言笑的表情,总是会不由自主的会想着避开了做事,生怕一个不小心被那双带着点严肃的大眼睛逮个正着。也有过那么一两回做错了事情让她用带着外地口音的大杂烩的式普通话训示的教训。渐渐的时间长了,我们就知道了梁阿姨的脾性了。

其实梁阿姨是个粗线条的人呢,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有一种风风火火的男同志的作风,就连嗓门也是粗声大气的,她性格直爽、热心助人,乐观开朗的她还喜好在闲的无事的时候自娱自乐得哼几句不成调的京腔,惹得我们几个小年轻总是不知轻重地嬉笑,她也不会生气,只是用我们勉强听得懂的普通话说上几句“图个放松么,小丫儿,你们还不经事,一天到晚就知道嘻嘻哈哈的”。

对梁阿姨的家庭,我们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已经娶妻生女,三代人居于一间两室一厅的套房里,对她的老公无论是科室里的老同事还是她自己,从未提起过。年轻人有时候是很好奇的,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和另外两个小同事决定来一个实地考察,趁着科室里没有事情,三个人偷偷地溜了出来,想看看轮休的梁阿姨在家里干什么,问了老同事,我们已经知道梁阿姨家的住址是XX栋102室,这是底楼的房子,就在单位附近,十分钟后,我们就到了,门是虚掩着的,我们提起了脚步,偷笑着,掩着嘴,轻轻地推开了门,呵,屋内开着电视,十四寸的小电视里正放着《红灯记》里李玉和的“临行喝妈一碗酒”的片段,梁阿姨一双脚高高地翘在台上正左右摆动,双眼微闭,头随着李玉和的京韵轻晃着,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间有红星闪闪亮,一根已经抽去半截的香烟随着手臂的摆动在半空中不时划一道弧线,小小的面孔掩映在轻烟缭绕的薄雾里,其抽烟的一招一式都显示着非初入道之辈之所能,对于我们出其不意的从天而降梁阿姨既无惊讶,也无兴奋,一连几口把剩余的香烟抽光了往台上的一只烟灰缸里用力摁去,嘴里叮嘱着我们“你们小年轻不许学这个的,谁学的话,让我知道了,会叫她吃拳头的”。我们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在她的家里转来转去,其实我们此次来的初衷只是想看看梁阿姨的老公究竟是何许人呢,半年多时间的接触,在我们的潜意识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隐隐地有一种感觉,觉得梁阿姨的婚姻并不幸福。

家访并没如愿,我们不但没有看到梁阿姨的老公,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捕捉到,在那个家里,根本就没有男主人的蛛丝马迹,这真的让人大跌眼镜呢。

我们的悬疑是在一年多之后破的。

记得那一天,我们正在忙碌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我们科室,接电话的正好是我,“请问是XX单位XX科室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我带着职业性的口气回答道,

“我们要找梁XX”,这时候,梁阿姨正巧不在,于是我说,“她暂时出去办事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老公陈老师刚才上课的时候突然口吐白沫昏倒了,我们学校现正派人往县医院送,我这里先通知一下家属,大概再半小时左右会到医院”。

哎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放下电话连忙告诉科长,大家急急忙忙地找来了梁阿姨,听到消息的梁阿姨,和科长打了声招呼,二话没说,就往医院奔去,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行三个人在科长的带领下也去了医院,说实话,五十岁左右的人,突然的倒下总是让人担心的事情,科长的意思是我们去了也好相帮着做点事情,好在我们去之前,梁阿姨的儿子、儿媳都已到场。梁阿姨老公的病看来很严重,一大群的医生围着,七嘴八舌地在讨论着,断断续续地,我们约略知道了梁阿姨老公是脑溢血,至于能不能清醒,那得看他的出血量和有没有继续出血,那时候县医院还没有CT,医生的建议是最好去上一级医院,儿子和儿媳在等着梁阿姨的意见,最后梁阿姨一锤定音去了市医院。

等到把梁阿姨一家送上救护车后,我们跟着科长回到了科室,因为路途不远,我们就徒步走了回去,在我们的强力要求下,科长终于打开了封闭得紧紧的那扇关乎到梁阿姨两口子婚姻之话题的门。

梁阿姨和老公陈老师都是外地人,二十多年前由朋友撮合认识,也许是同在异乡为异客、也许那时候两个人年龄都已不小,总之时间不长,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一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儿子,不过也就从那时起,这一对夫妻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哎,有时候夫妻间的事情哪,没有人说得清”,科长一声长叹,接着告诉我们,陈老师对梁阿姨的大大咧咧和火爆的脾气很是反感,在他看来作为一个女人应该是小鸟依人,应该是温顺贤淑,应该是……而梁阿姨对陈老师的感觉也是一无是处,既不体贴,又不关心,整天就知道斤斤计较,脾气执拗得胜过牛。夫妻俩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这样频繁的争吵让本来就根基浅薄的夫妻关系如江河日下,两个人又都是传统而好面子的人,于是在儿子满周岁的时候,两个人选择了分居,经济独立、身体独立,离家不离婚,从那时起,二十多年过去了,陈老师一直就住在学校,吃在学校,而梁阿姨带着儿子先是住在单位分配的小房子里,直到后来搬进套间。两个人是似是有家似无家啊。

这多年来,陈老师也有偶尔回家的日子,那是在家里有大事的时候,比如儿子结婚,比如搬家。不过即使是在这样的时间里,陈老师也不会在家里住宿的,充其量只是像知心的邻居样在家里忙上忙下,而作为梁阿姨呢则会像东道主样招待了吃饭,两个人不言不语,各做各的事情,各付各的钱,两个人的中介是儿子,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内容就都先行把话传递到儿子那里,然后再由儿子分别告诉他们,妈妈是什么意思,爸爸是什么想法。陈老师也算是个勤劳的人,他在学校,把闲置的空地开垦了出来,当别人放了学回家了的时候,他就捣鼓起了那片地,种上各种的瓜果蔬菜,等到收获了,他会骑着那辆咯吱作响的自行车把大包大包的蔬菜送回家,星期天,陈老师是一根鱼竿小河边垂钓一天,就连中饭都是在河边解决的,当然钓的鱼他也会送回家,平时的每次回家,他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他不会在家吃饭的,假如正逢下班的时间,他会敲个门,听到里边有声音打开门,他指一下地上躺着的鱼袋再反身而去。这个家就好像是他一个曾经非常熟悉的驿站。

而梁阿姨呢,这么多年来心里的压抑和苦闷也是可想而知的,原来活泼开朗的人竟然学会了抽烟,哼京剧也是在她万般郁闷之时学会的技艺,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京剧那拉长了的调调能够把心里的烦恼拉淡呢。她常常失眠,其实说到底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说破了天就是个性格不合罢了,两个倔强的人,一对不肯认输的人,僵了这么多年,也真是的。在科长滔滔不绝的叙说中,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了科室,从科长的介绍里,我们终是得知了这是一对至疏的夫妻。

陈老师的病倒,隐隐地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全科室人的心,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总是问一句“梁阿姨回家了吗?”在我们的感觉中,只要梁阿姨回来就说明陈老师已经脱离危险。

在我们千盼万惦中,梁阿姨于陈老师发病十天后回到了科室,那天下午,看到疲惫不堪的梁阿姨出现在科室,大家一哄而上,七嘴八舌纷纷打听陈老师的病况,从梁阿姨带着无奈的眼神里,我们隐隐有点不安,果然,梁阿姨的话证实了我们的猜测,陈老师直到现在还没有清醒,颅内出血量达到了60CC,这用当时的医疗水平来衡量的话真的是胜算很小的事情了,梁阿姨勉强上了二天班又和同事调了班去了市医院,直到一个多月之后,梁阿姨才带着神志已经清醒、口角歪斜的陈老师出院了,用梁阿姨的话说是这已经是万幸了。医生的建议是像这种病恢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得慢慢地调理和进行功能锻炼才行。

出院前一天,梁阿姨先行从市医院回了家,召集了科室里几个人帮着把她房间里整理出一个地方,叫了三轮车去了十里路以外的学校,把陈老师的所有家私悉数搬回了家。在靠近梁阿姨床的位置又安下了一张床,从那天开始,陈老师算是第二次正式入住了离开已二十多年的家。

出院的那一天,我们都去了梁阿姨家,陈老师的反应还算灵活,只是语言功能还很差,躺在床上的他口齿不清的唧哝半天,我们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梁阿姨笑着告诉我们说“他叫你们坐一会呢”,从梁阿姨的表情我们看得出她的欣慰,后来她告诉我们说,那一个多月的感受真的是一言难尽哪,几次的病危通知书把她的心吊得高高的又甩得重重的,那一段时间,她唯一想的就是“老陈,你不能就这么走啊!”从那时起,梁阿姨学起了按摩,学会了量血压,每天三次给陈老师按摩,量血压,话也变多了,医生说过,像这种病得多锻炼病人的语言功能,要尽量让他开口说话,我们科室的人也隔三差五地去探望过,陈老师的恢复很不错,渐渐地他说的话我们已经可以听懂大半了,每次去,梁阿姨都陪在边上,不时地捏一捏他那只僵硬的左手,抬一抬那只没有知觉的左腿,嘴里唠唠叨叨的,“不要怕痛哦”。而陈老师呢,总是歪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着漏着风的话“我不怕,你用力吧”,嘴里说着,还伸出另一只手在梁阿姨的手背上轻拍几下。

在梁阿姨的悉心照料下,陈老师又一次站了起来,虽然只是一瘸一拐地走路,虽然只是说着漏着风的话,但是两个人都已经很满足了,每天晚上,当晚霞隐去笑脸的时候,梁阿姨搀扶着陈老师慢慢地会沿着圩角河边溜达一两圈,两个人的关系随着病情的好转也一天天融洽起来了,现在的梁阿姨在我们面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夫妻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有事要多沟通,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一让天高云淡。”

巧的是三年之后我成了梁阿姨同一楼道的邻居,于是,我们的联系更多了,闲着无事的时候,我可以挽着几个月织不完的毛衣在梁阿姨家一呆就是半天,这时候的陈老师已经办了提前病退的手续了,梁阿姨为了陈老师这时也已经办了内退,老两口合计着买了一辆轮椅车,无论是买菜还是出行,都带着走一段、推一段。平时在家的日子里一个坐在阳台上,一个戴着一副老花镜坐着陪着,用那种还是听不明白的外地话念着报纸上的新闻旧事,当然生活的河流中并不是无波无浪的,陈老师的脾气还是带点固执,有时候仅仅为了一个字的读音,他都会较真的不可理喻,而梁阿姨呢,每每这个时候会带着笑,眼睛往陈老师脸上斜斜地瞟一眼,嘴里来一句“老头子,还是改不掉啊”,顺手在陈老师的脸上轻轻地拧一记,意在提醒:看看,怎么样又要发脾气了不是?而陈老师呢,每当这个时候就好像醍醐灌顶,忽然就明白的样子,“呵呵,是我的不对,其实念错念对,只要我懂就行啊。哈哈。”而每次看着这样的情景,我总是会在心里赞叹一句,至亲的老夫妻啊。

其实夫妻么,又有多少家庭是波澜不惊的呢,就我和老公不也是经常的多云转雷阵雨的吗,有一次吵得最凶的时候,我一气之下偷偷地藏到了梁阿姨家,气急败坏中我说了“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了,散了好了”。孰料我话音刚落,陈老师拿起随手的一把尺子做出要狠狠地教训我的样子,他把我叫到跟前,语重心长道:难道我和梁阿姨的教训你还不明白么?夫妻么那能够没有磕磕绊绊,说句心里话,我和你梁阿姨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白白地虚度了前面最美好的二十多年的光阴,假如当年的我们少了一点血气方刚,多一点沟通又何至于……夫妻要你谦我让,有话说百年修得同船度,千年修得共枕眠,人生是短暂的,不要意气用事,要珍惜时光,珍惜感情。那一次梁阿姨在陈老师的授意下,把我送到了老公的身边,在我们两个人的面前,梁阿姨说“我和你们陈老师是从挫折中走过来的人,直到今天我还是很后悔,如果不是当年的我们两个的意气用事,赌气发飙,就不会有那以后不堪回首的长长岁月的煎熬,也许陈老师也不会发病,你们再想想看我的儿子,和他们同年龄的人相比是不是很沉默啊,其实这也是我们害的啊,孩子从小就生活在父母冷战的阴影里,对他的心理成长怎么会没有影响呢,小丫儿、小张,听我的话,夫妻间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十全十美的夫妻是没有的,要学会容忍对方的小缺点,世上没有不争吵的夫妻,彼此包容、彼此把心放宽才是夫妻之道啊。家庭不是讲理论辩的地方,夫妻间需要的是相互理解和尊重。

那一晚,在梁阿姨夫妇俩的劝说下,我们重归于好,温馨的灯光下,老公轻吻着我的发梢,凑近我的耳朵说:老婆,对不起,我向你赔罪。而我则不好意思地回答,也不能全怪你,我也有错。老公含情脉脉地说,就让我们在今后的相扶相伴中做一对至亲至爱的夫妻吧,我笑着道,是啊,可不能是至疏夫妻哦。

窗外,月牙儿羞红了脸躲进了云层里,而我和老公手携着手走进了卧室,相牵一笑泯小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