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湖
那天有雾,就像大多数秋天的早晨,有太多的暧昧和朦胧。但只要秋风一起,一切又变得那么靓丽和透明。就好像一层面纱被谁不容拒绝的抽去。那时我一个人静静地在湖边的石凳上坐着,望着眼前湖水,望着湖水对面的树林和土丘。那时的太阳已经升起,但态度不明朗的天空像一块磨砂玻璃,所以我在湖面上找到的是一个熟透了的铁。暗红的,像是被刚煅烧过的铁,嵌在秋天某个时段的额头。
雾中的湖面是暗的,像一位表情不明确但又风韵十足的少妇,端坐在哪里。她的表情是纯净端庄的,充满了成熟的神态,而她身体的曲线和皮肤的细腻,又让人产生一些不安分的联想。
湖里有鱼,那些鱼不大不小,那些鱼有一个排或者更多。总之,那一群聚集成一团的鱼,让一块水面有了一些波纹。那波纹让整个平静的湖面热闹而欢欣。
那是一些年轻的鱼,又总是饥饿的鱼,但肯定是自由的鱼,快乐地鱼,当然也是一些简单地鱼。我无法判断谁是它们的头领,谁是它们的领班,总之它们在这片平静的早晨,平静的湖里,尽情地嬉戏和享乐。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捉鱼,也喜欢钓鱼。那时我还在上中学,为了鱼我经常会逃学和旷课,那时我们已经放弃了学习,虽然数学老师总是夸我聪明,但我已做好了下乡的准备。我不知道假如没有文革,我的命运是否会是另一种格式。
在安静的湖边会让人回忆,会让记忆的鱼在脑海里搅起涟漪,会让时空中的鸟飞来飞去,会让我想起多年前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湖边的静坐。那是三十年前,我独自到一个叫太原的省城,去为部队采购建筑材料,因为要等车皮,所以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滞留。每天无处可去,便经常一个人到一个不用买票的有湖的公园里去独坐。那个公园同样的安静。有着同样的,温暖漂亮的太阳,有着更多的自由享乐的鱼。并有着一个练声的姑娘,背冲着我,对着湖水咿呀地练声。只是时空飞转,我们只能在记忆之湖中潜水,却再也无法重新抵达。
此时我端坐在岸上,我的脚下是稀落而又孤独的芦苇,它们尽管还像从前那样挺着腰板,在风中摇曳,但它们已经苍老有余。它们的叶子枯萎,顶上的花已落尽,剩下消瘦的身体,像我记忆中的那个已经飞到遥远的国度去的白皙的记忆,让人惦念和感伤。
我的身边是不停落下的秋叶,那些干透了的,没有丝毫模样的植物的鳞片,缓缓地落地有声。是谁在对面的树林里练声,她执着,但她的训练并不正确,显然她的气息没有放下来,她在用自己的肌肉,而不是用吸至小腹的气息,来轻轻的吹动声带。我在这里强调轻轻,是歌唱中有一个重要理念,那就是放松。用一位声乐老师的话说,“松才能振动”。
我已经在这个公园里练习了六年的声,我大概还会这样的,执着的练下去。我无法知道我会不会练出来,但我知道我不会成为歌唱家。即使此时我二十岁,也不一定能成为歌唱家,因为那些音乐院校的学生,绝大多数都去做了音乐教师,甚至改行。虽然我的悟性不错,但我的嗓音条件并不出类拔萃。虽然在这之前有很多人夸奖过我的嗓子。于是我想起了若干年前,那个躲在灌木丛中,亭亭玉立,喜欢唱歌的姑娘。想到了她的命运是否也像我一样平淡却又自认为丰富多彩。
我喜欢这片湖,喜欢这块天然玻璃板。我曾经在高空把它们看做城市的眼晴,秋波荡漾,含情脉脉。我从十几岁开始就在这片湖中嬉戏和游泳。从小到大,几十年,这片湖伴随着我们从小到老。但这片湖还是这么年轻,这么纯情而又美的不可思议。人总会迅速的变老,而自然却总是生机勃勃的让人嫉妒。
起风了,湖面上的雾渐渐走失,眼前的景物线条清晰起来,那个挂在湖上的滚烫的铁慢慢地变白了,于是湖水也被它镀上一层银白。早晨的湖有雾的湖,现在我静静地呆在它的旁边,并因此而忘记了时间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