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芬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1-12 14:05 责任编辑:枫叶飞舞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74813
编者按

让作者怀念的是亲人们真挚的亲情,让她无法忘却的是那份淳朴的没有任何利益纷争的情感,虽然如今生活在繁华的霓虹灯下,然而却独少了亲切和淳朴,问好作者。

假期去了姥姥家。姥姥家在一个偏僻的叫窝氹的小山村里,我是在那个小山村长大的。

我正和表哥表姐他们玩闹着,突然停电了,姥姥就把煤油灯给“请”了出来。在昏黄如豆的煤油灯光下,我们继续着我们的故事,只是,那已封存的遥远的记忆也一同随着煤油灯摇曳的微弱的光芒如幻灯片般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15年前,我的童年在窝氹村里度过,记忆中永远都是那条仿佛连到天上去的黄土小路、山峦、古庙、磨坊、古井,再加上百十来户人家。那时候小山村里没有通电,家家户户都用煤油灯。到了掌灯时分,庄户人家窗户上露出的亮光,朦胧、模糊,影影绰绰。那条黄土路上空荡荡的,偶有一两个村人走过,单单听那脚步声与咳嗽声,就可判断出村人的名字来。

窝氹村有自己的小学、初中,整个村里如果有显得多余的东西的话,恐怕就算这两间校舍了。每天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学校上下学的时候了。特别是晚自习下课后,学生们结伴回家,宏亮的铃声响过不久,土路上便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影儿,有的人手里还把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上还罩着一个用纸糊成的圆筒,为的是怕灯盏被风吹灭而临时套上去的。灯不大,做工极其简单:一个墨水瓶,瓶盖上竖插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小筒,里面是一根棉花搓成的捻子。我站在姥姥家门口等着下学归来的表姐,看着这些学生们把着煤油灯谈笑着路过门口,心里极为羡慕,心想自己要快快长大,也好拥有自己的煤油灯。

我曾苦苦请求上初中的表姐带我去她教室同她一起上晚自习,因为我想象着十几个人同时点亮自己的煤油灯,教室里该多明亮。我也好就着这明亮的煤油灯光看我的连环画,写我的家庭作业。表姐禁不住我的哀求,一天她去上晚自习终于带上我了。(村里的初中晚自习时都管得不是太严,有很多的小学生也会跟着自己的哥哥姐姐到教室写作业的。)

晚自习时分,十几盏小煤油灯一起点亮,每张小脸都被映照得红扑扑的,就连教室四方也不显得昏暗了。时间一长,每个小孩子的鼻孔都被煤油熏成黑乎乎的一片,流出的鼻涕也变了颜色。我清楚地记得,我抬头看了一下教室的天花板,所有上自习的小孩子的影子都被映在了天花板上,风吹来,如豆的灯光摇曳,我们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不堪,在天花板上扭成了各种形状,真的很像“群魔乱舞”,很恐怖但也很有趣。有一个小女孩因为没有注意,她的头发被煤油灯火燎掉了一些,当时,这个小女孩便大惊失色,呜呜啼哭起来,老师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后来老师还说了一句话:“煤油灯熏黑了鼻孔没有关系,熏黑了脸膛也不要紧,只要能学到东西,学到知识,长大就会过上好日子。”我始终都记得当年那位老师说这些话时的郑重表情,也记住了老师眼中闪现的殷切希望。

大约在我混沌初开之时,我便隐约明白了一个道理,白天里,正是因为有了日头散发出的亮光,人们的一切活动,劳作才有了依托,可到了夜晚,日头落下去后,那就只有依靠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了。尽管它是那么的普通、微小,不足挂齿,发出的亮光也只能照亮几尺见方的空间,可正是因了它的存在,人们夜晚必要的起居劳作才能正常进行。我似乎明白了那时候为什么每逢一个月的十五、十六,人们都那么高兴, 因为人们借着月光可以很晚才休息,有时候借着月光还可以在田地里劳作;而月食的时候,人们为什么要敲锣打鼓地吓走那“偷吃”月亮的天狗,原来人们是“怕黑”呀!

有一回,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盏特别精致的灯,灯的上下都是用铁皮做的,中间夹着一个圆圆的玻璃灯罩儿,里面发出的光,亮亮的,要比姥姥和表姐的那个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亮堂许多许多。我好奇地问父亲,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新式玩意,父亲笑笑说,这新式玩意叫马灯,是他有一回出车在外面看到买回来的,他告诉姥姥,这个是用来给我晚上学习用的。我记得因着这盏马灯,我在小朋友们面前挣足了面子,神气极了。表姐晚上也愿意带着我去上自习了,因为她可以不用再带她的那个用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了,我和她共用这么一盏马灯就够了。这盏马灯对我来说宝贝得要死,每天都巴不得快点天黑,好让我点起我的马灯。不过时间一长,中间的玻璃罩就会被熏得黑黑的,发出的亮光也没有先前那么明亮了。

有一天我们在灯下聊着关于灯的话题,我始终都不明白在没有煤油之前,人们是用什么照明的?姥姥说,那时候他们照明就用松油块,就是松树的根部流着松油的地方,那种木块一点就会燃。但是松油块很不禁烧,用姥姥的话说就是“不熬火”,而且找松油块也是很费劲的。这种木块烧起来烟特别大,屋子里都会被熏得黑黑的。我那时候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村子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的屋子都是黑黑的。有些会过日子的庄户人家,在年关的时候还会搜集报纸,或者孩子们用过的已经废弃的书,用米汤糊在墙壁上,屋子里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就像是新房一样。

姥姥眯起眼睛,好像很怀念地回忆道:“我们那歇个,地主老财家都是用麻油灯,家庭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也自己熬制麻油……”读着姥姥脸上沟壑纵横的岁月痕迹,随着她的描述,我仿佛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口大锅前,一个农家女人正在熬制麻油。只见她把小麻籽炒熟,攥成拳头大小的圆球,在大铁锅里加水烧开,把麻籽圆球一个个地放进去,水没过二寸许,盖好锅盖,把谷糠洒在上面,封严空隙,用文火熬炼。一夜过后揭锅,就看到厚厚的一层麻油漂在上面,用铁勺舀到盆里,将锅里的废渣清除,把油倒入锅里继续熬炼,让水分蒸发干净。待水分蒸发掉以后,麻油就制好了,直接可以点灯用了。

麻油灯灯盏也很讲究,是用瓷做成的,底大上小的灯台兼做油壶,类似勺头一样的灯碗,有个鸡冠子样子的手柄,将麻油填入灯碗,再用棉絮搓一根灯捻,划火点燃,就可以照明了。

等到窝氹村有电灯时,我已经跟着爸爸妈妈搬到镇上,开始念初中了,偶尔才去姥姥家住上一两晚。窝氹村的村前村后,矗立着几根高压线杆子,空中盘绕的则是一根一根的电线,东一段、西一段,而家家户户的屋子里也多了一个用来照明的白炽灯泡。看着这样的情形,我便觉得窝氹村真是变了模样,似乎更加洋气一些了。这个时候,再想起煤油灯,似乎那个年代猛然间遥远了许多、许多。

一天午饭后,我跟着姥姥在屋里收拾东西,从一个大木箱里翻出了一盏马灯,马灯的表面已经锈迹斑斑。姥姥说,这就是当年父亲给我买的那盏马灯,虽然后来有了电灯,但是她一直都给我收藏着。看着这盏马灯,我突然想起了那些我曾缠着表姐要跟着她去村的初中上晚自习的日子,想起了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晚上吃饭时,姥姥打开了电灯开关,屋子里顿时一片亮堂,看着闪闪发亮的灯泡,我又禁不住想起了麻油灯、煤油灯,当然也想起了一度被自己视作世间少有物品的马灯。这时候,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在我的心间流动着、漂浮着。

回到学校后,我又开始了紧张的学习生活,在那些“现代的灯光下”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虽然霓虹灯、彩灯闪闪烁烁,无不显示着夜的繁华;但是,那些煤油灯和我的马灯,还有姥姥、表姐的那位老师,他们亲切的笑容一直真真切切地留存在我的记忆中,成为了这灰色尘世中的一抹亮光,与我相伴,给我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