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博城附近有一个基督教村，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耶稣基督虔诚的信徒。H有许多业务上的朋友居住在那里，圣诞节前夕，他们便打来电话，邀请我们一起去共度平安夜，因为当晚会有盛大的欢庆晚会和庄严的宗教仪式。H是无所谓的，我却非常想去领略一下这异国风味的节庆在中国民间的风采，顺便也让文儿长一点点见识，于是极力鼓动H接受了朋友们热情的邀约，24号下班后一家三口便欣欣然驱车前往。

H在那个村子受欢迎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刚进村，我们便被等在门口的朋友迎进家中，按在了摆满酒菜的餐桌前。接着村支部书记闻讯赶来，其他的几个朋友也陆续进门，有的还给文儿买来大堆零食。他们开始推杯换盏，用男人的方式表情达意，我们则微笑着坐在一旁，静静欣赏这热闹的酒场。我是第一次走到他们中间，也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H经常交口称赞的这些一度被我不屑甚而鄙薄的朋友们，虽然粗豪却真的很可爱，他们的大好品质是需要细挖深掘才可感知的。

晚会七点开始，六点多一点，文儿便闹着要去教堂，朋友的妻子和孩子们都有节目，也要去做准备，于是便随她们一起早早地出了门，没想到灯火通明的街上已经人潮涌动，男女老少都过年一般兴高采烈地说笑着向教堂走去。

走出不远，文儿便惊喜地叫道：“看，教堂。”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一排排平房的后面，看到了教堂高高耸立的尖顶。

教堂在村子的中心位置，也许是村委会的大院里吧，因为教堂的两厢各有一排很中国很农村的平房，教堂位于院子中央，贯穿南北把院子平均切割成东西两院。教堂新落成不久，非常高大宽阔，无论是建筑本身还是厅内陈设，都是完全的欧式风格，和电影电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是第一次见到现实的教堂，所以只能和记忆中的图片去比较。这样一个不足千人亦不甚富裕的小村子，肯耗“巨资”建一座这般规模的教堂，信仰的虔诚可见一斑。

六点半左右，早已等在大院门口的锣鼓队便“咚咚锵、咚咚锵”地敲将起来，而大院门口也像办喜事似地，设置了一个充气的大红龙门，龙门门楣上写着“普天同庆，圣诞快乐”，东南西北赶来的人便一个个穿过龙门，走进教堂里去膜拜他们的圣主。我牵着文儿的手在浓浓的夜色里悄悄地笑，这样锣鼓喧天的热烈，是农家人最高规格的喜庆方式，没想到舶来的圣诞节也不例外，只是不知道那至高无上的圣主，是否适应这份喧嚣吵闹。

教堂里可容千余人的几十排长椅，已经人满为患，连二楼的栏杆边都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可是我们还是被安排到了最前排，那本属于演员的专席。朋友们的热情周到，再一次令我心涌暖流。

其他的人都气定神闲地聊天或看书（圣经），只有我和文儿仿佛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不够使。

教堂神台正面的墙壁上，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基督耶稣的木质雕像，真人一般大，形象非常逼真，头无力地垂着，蓬乱的头发遮住半边脸颊，那被钉住的手和脚上刺目的鲜血仿佛还在流淌滴沥着。我不是基督徒，可是面对这舍身救赎了人类的圣子，却突然心生悲恸，几乎落下泪来。

教堂紧靠神台的壁角，亦是两尊雕塑，左边是白裙蓝袍的圣母，面色柔静安详；右边是肃立着的耶稣，缁衣斜披，眼含悲悯，俯瞰着迷途中徘徊着的众生。东西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幅色彩柔丽的油画，精心装裱在西洋风格的画框内，人物是圣母、耶稣、还有他诸多的门徒，内容应该来自圣经故事。文儿看看这儿，瞄瞄那儿，不停地问我关于耶稣的传说，我只能以我有限的知识力所能及地“敷衍”着她，几乎被她问倒。

晚会快开始的时候，有几个修女自侧门走进来，戴着阔白边的黑色头巾，披着黑色长袍，神态庄严宁静。还有一群披着肥大白袍的女子，表情亦是凝肃，她们悄无声息地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到神台旁边的小屋子里去了。哗！孩子们最爱的圣诞老人也来了，背着一个硕大的口袋大声喊道：“孩子们，我给你们送礼物来了。”孩子们快乐地尖叫、欢呼，俯下身子去抢圣诞老人抛向全场的礼物，教堂内一直稍显凝重气氛立刻热烈活泼起来。平素安静礼让的文儿竟然也抢到了一包糖果，兴奋得小脸都红了，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劲地喊：“我留着给我的同学看看，这是真的圣诞老人给我的礼物哦，我不会吃掉它，我一定要留着，我看到了真的圣诞老人哦！”可惜她真的讲给同学们以后，他们竟然没有一个相信她的话，让她郁闷又失落了好久。

教堂里一直漫漾着低缓的歌乐，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那和缓悠柔的节奏却如温暖的水波漾濡包绕着我的心灵，又如上帝的手轻轻抚摸过我的灵魂，感觉自己变得轻盈而又洁澈，仿佛心魂已经被彻底淘洗过一般清新。单是这音乐的神效，已经令我对这群有信仰的人又添了几分羡慕，经常接受这纯净的熏陶，他们应该活得比我们更明白，也更简单。

晚会开始了，几乎所有的演员都是本村的村民，他们的演技不敢恭维，但那份认真与投入却不能不令人感佩赞叹。晚会的形式与主旨亦体现了众生平等的教义，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俊丑健残，只要你愿意，都可以上台去展示自己的才艺，表达自己对圣主的热爱。令我印象最深的节目有两个，一个是小品《进入天堂的门票》，它通过四个想要进入天堂的人对门票的不同理解告诉人们，进入天堂的通行证不是金钱、不是美貌，也不是过人的才华，而是爱，对圣主的爱，对同胞的爱，对弱者的爱，对所有人的博爱。劝人向善，教人博爱，这也许就是基督教经久不衰、信徒众多而广布世界各地的根本原因吧？毕竟不会有人敌视爱与正义。感动我心的另一个节目是手语舞《主啊，我们敬爱你》，舞蹈动作类似《感恩的心》，表演者是十几位鸡皮鹤发的老妈妈，年纪最小的也已经七十几岁了，她们没有梳妆打扮，还都穿着家常的衣服，但是却神色安详淡定地站在高高的神台上，一丝不苟地、整齐划一地随着舒缓的音乐认真地舞之蹈之，虽然身姿不及年轻人的婀娜，动作不似年轻人的柔美，但她们却获得了最热烈的掌声，人们欣赏的是她们信仰的虔诚和那份不服老的精神。

九点多，晚会还在继续，带着文儿不敢回得太晚，虽然朋友们再三挽留，我们也执意要走了，而他们是要欢庆整晚的。晚会后盛大的宗教仪式，本是我最感兴趣的，也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可是因为要到很晚才会开始，我不得不放弃了。文儿又拿到了四个包装好的平安果，却还是闷闷不乐，因为她也想看到晚会结束、仪式结束，可是那样的话恐怕得回去到天亮了。

车子奔跑在泼墨般的夜色里，夜空宁静安谧，平安夜，夜平安，我极目望远，侧耳倾听，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今夜，可还会有天堂的使者，来传递圣主临凡的福音么？那个有幸听到这绝妙天籁的，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