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那日和父亲通电话，父亲说他身体不行了，三天两头感冒生病，放下电话，我已经泪眼朦胧了。我知道父亲，一辈子很自尊，不是无病呻吟的人，尤其怕麻烦人，对自己的子女也是如此，宁愿苦自己，况且我和他隔了两千多公里路程，他更不会让我无谓替他担心。我已经有一年没回家了，而且每次回家都是匆匆而过，从来没有好好陪过老父亲。深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我想起了父亲艰辛的一生还有他对子女的爱。

父亲出生于1932年，幼时失去母爱，爷爷是个专制的封建家长，所以父亲几乎没有感受过长辈的温暖。也许正是缺失的原因，父亲对我们姊妹几个格外疼爱。小时候家穷，孩子多，还要赡养爷爷，但父亲还是每周都会卖鱼卖肉给我们吃，我们比那些富裕人家都要吃得好些，他们不常常吃鱼肉。父亲高瞻远瞩，他说孩子读书要动脑的，要吃好些，才会读书。两个姐姐确实学习不错，名列前茅。我虽不才，刚读书时还得了几个零分，后来也许营养比一般同学好，上课能集中注意力，不容易疲倦，也渐渐地学习名列前茅了。

大姐上高中时八十年代，班上同学较有钱，穿皮鞋，父亲也咬牙给她买，大约是怕她被人嘲笑。二姐比较浪漫，说要学弹吉他，父亲也给她买吉他，她其他同学都没有。我儿时体质很差，有肺结核，父亲给我买了许多鱼肝油吃，这在八十年代可是珍贵的补品。记得有一次我得阑尾炎，父亲买了猪肚煮来给我吃，我感觉猪肚是那样的柔滑清爽，回味无穷。现在每次我吃猪肚必要煮着吃，每吃一次就回味当年的感觉，和父亲说“吃猪肚补人肚”时慈爱的眼神。

父亲虽然每次都做好的给我们吃，自己却总是吃我们剩下的菜，甚至馊了都舍不得扔掉，现在年纪大了也改不了当年的习惯。其实父亲在做父亲之前，也很讲究的，经常去饭馆改善伙食，更不可能吃什么馊了的饭菜。父亲尽量满足我们的物质文化需求，自己却舍不得穿，一顶爷爷戴过的棉帽他戴了几十年，上面缀满了补丁。

父亲年纪较大生我们，我记得我读高中时他已经六十，两个姐姐还在读大学，为了供我们读书，他还在给单位看门，因为这个职业，一些人很不尊重他，甚至取很难听的外号侮辱他，但他不介意，仍然认真地干着那份平凡的工作，单位从来没有丢过东西，进过坏人，单位领导对他的工作非常满意，当我大学毕业了，父亲辞职，单位领导极力挽留他。后来单位请的门卫，没有一个比父亲干得好，老是有坏人混进来偷东西。高中时代，我写过一篇文章颂扬我父亲，我语文老师批语说老一代人都是扛着时代的闸门艰辛地走过来的，这也是老师替我们对父爱最好的概括。

儿时虽然清苦，由于温暖的家庭环境让我们感觉很幸福，也是我们长大后前进的动力。

九八年师专毕业，我被分到农村中学去教书，到乡下工作没一个礼拜，父亲搭着着机动车风尘仆仆地来看我，当时正在修路，路上十分颠簸，每次坐车我都要防止自己不要撞在机动车的顶棚上，否则一个大包就出现在额头了。父亲这次来肯定也挺辛苦，毕竟他当时六十六岁了。那天学校正好改善伙食吃鱼，厨师特意盛了很多给我们，父亲很高兴说伙食还不错，这里的人也很好。学校考虑到我是个城市女孩，安排了一个不错的房间给我住，父亲显得很高兴。吃饭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发现父亲那双大大的但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丝伤感内疚的神情。我大姐也是师专毕业，留在父亲单位工作，二姐大学毕业之后留在大城市工作，只有我一个人跑到农村来工作，而我的同学有的留在城里，有的在郊区，比我分配得好。也许父爱的伤感内疚来源于此吧。父亲的眼神使我感到自己抱怨他不能帮助我找个好单位，是多么的不对啊。时光飞逝，这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不知怎的，父亲当年的眼神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我在乡下工作到第六个年头，由于一种难言的苦衷，有人不断恶劣地打击我，企图摧垮我的意志。那段时间，我面临了人生第一次最大的危机，第一次经历人生的惊涛骇浪。情况不允许我向周围的同事朋友诉苦，求援，我必须学会临危不乱，学会克制自我。我只能每天打电话给家里，寻求心理的安慰。父亲如何安慰我，我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每次通话后，心情会好很多。另外，父亲鼓励我好好工作，会忘记生活中的烦扰。是的，每次我上完课后，和孩子们接触之后，我的心情会好很多。每当周末，我坐车回家，感觉家真温暖，是游子休憩的港湾，父母总会给我准备我爱吃的食物，和我聊聊天，让我感觉家庭的温馨，忘却不高兴的事情。正是由于父亲和家人深沉的爱才让我走出人生的最低谷，迎来了我生命的又一个黎明，在一年之后，我以绝对优势在进城选调考试中脱颖而出。

零六年深冬，我六个月的身孕，和丈夫分居两地，和父母住在一起。江西人说孕妇吃了鲫鱼会补钙，对胎儿特别好，那段时间父母总是会去买来煮给我吃。那天天特别冷，可能卖鱼的人较少，父亲在市场转了很久也没有回来，快吃午饭了，我去阳台上张望，远远看见74岁的老父亲，侧着腰，驼着背，缩着脖子，一步一步缓缓地走来。走近了，我端详他那顶发白的帽下是他那满面皱纹的脸，他厚厚的冬衣下是他瘦小的身躯，虽然他尽力把腰挺直了走，无奈年轻时脊椎受过工伤，加上天气寒冷，他的身子还是斜的厉害，他手里拎的鱼，也随着他的身子斜斜地在做钟摆运动。一股酸酸的东西充斥了我的鼻子，正如朱自清看见他父亲的胖胖的背影艰难地爬过铁轨，感动地流泪了。

也许我骨子里天生就渴望漂泊冒险吧，我居然选择离开故土，抛弃稳定安逸的工作，远赴海南，开始人生又一新征程。父亲对此总是理解，他说我去海南，他有一个新的地方旅游。（其实我到海南四年，他鉴于我还没稳定下来，他还没有来过海南一次。）我离开江西的时候，父亲已经七十四岁，大姐经常要出差，没有太多时间照顾他，二姐远在深圳，没法照顾他，我如果留在江西上班，很适合照顾他，让他安享晚年，他说：“我老了，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幸福，我也就高兴了。”

到海南岛之后，当了母亲，开始人生新的奋斗，了解了更多的人生的挣扎和艰辛之后，我渐渐以一种成人眼光来审视自己，感受父亲。才发现他养育我们的艰辛，想到感人处，眼眶总是不由地湿润起来。其实我是坚强的，不喜欢流泪的，但想到自己比父亲有文化有技术，负担不如当年父亲那样重，都尚且感觉生活如此不易，父亲当年抚养我们真是含辛茹苦啊。

父亲一辈子很不容易，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甚至在古稀之年把微薄的养老金存起来竭尽全力帮助我们，父亲年纪大了，我不能照顾他，他却总是替我着想，使我觉得很惭愧。春蚕到死丝方尽用于形容父亲对我的爱毫不为过，我总是在问自己他问什么要这样付出。我想原因很简单，就是我是他的女儿，是那份朴素，深沉而本能的父爱和对自己生命传承的渴望。不管他是如何身材矮小，倾斜，他的生命终究在我身上延续，在我们的孩子身延续发展。我们有滋有味地活着，蓬勃地展示享受我们的生命力，大概是报答父爱的最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