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年，锦时

1.

午后，突然起风了。风声一浪浪如潮汐在稀薄的阳光下翻涌不止，隔着窗棂与玻璃，依旧有股冰冷的寒气，一遍遍地袭来，冻结我的发丝，侵蚀着我的温暖。几日来我的喉咙里都有种枯涩的疼痛与不适感，每日连续喝着清火的热茶都无济于事。

这冬天的凛然，近年的我是越来越不敢与之靠近了。想起一种动物，蛇。它选择寒冷的冬天窝藏自己，冬眠一整季，静待春天翻土归来。从这点看去蛇是有福的，而人是不能冬眠的，无论再寒冷的天气，冰雪如何肆虐狂卷。人生很多事不会因为你的畏惧而委身迎合与你，只有自身先强大起来，与之抗衡的暗流才会奔腾不息。

一年终于要在如是冷冽的季节划上了句号，不想在这里叠加重复时光如飞一类的语句，人生每一年作别之时都要感慨一番未免有些矫情，人越往前走，越会懂得平易和简约的珍贵，更愿意去亲近沉默的姿态，缄默的时刻，许多感悟都积淀在心底，积蓄着行走生命的热量与源动力。而关于这一程程的得失际遇，生平喜怒，倾诉不在片刻，也不在语言的丰实和盛大与否。我一直相信，时间的走与停，明与暗，亲与疏，天地自有真诚宽阔的了悟，作为个体，终究要循着它的步履和踪迹去探寻暗藏的内心世界，听到最具信念和光芒的声音。这种声音，或许并不动听，并不响亮，它有时甚至是暗哑撕裂的，没有温度的冰凉。却仍然在我心底如同聆听教堂的祷告一般虔诚。依赖这些声音，活着，才堪称为一件骄傲和向着光明的事。

2.

昨夜，静静翻着这一年写下的文字，将目光游历在字里行间将逝或已逝的年华痕迹里，有时竟会有份迷顿的错觉，这一段段没有声音的语句，真的是我用手指在一个个安静的夜晚敲下的吗，这些再熟稔不过的语言表述方式和醒目标题，真的是与我的生命，我的现在，以至到永恒粘稠相合的吗。这些文字散落在一个人人可瞅见的角落，谁都可以触碰，谁都可以拿真心或假意推敲揣测它的美丑，惟独谁都不能质地得感知稿纸的沙沙落笔声，谁都不能伸手握住那些心意堆砌的暖与随手丢出的凉。纸张堆积的高度可以一眼目测，可这些散落在光影里的断章碎句，我要如何才能安好的将它珍藏在岁月底端。这些无法落下平地的浮华和财富，穷其我一生的憧憬，离我也是仰视的距离。

每个写字者对于文字会有她独特的诉说方式，有她喜欢或热衷的描述袒露对象。我从不喜欢在文字里繁文缛节的赘述生活的细节，关于生活，我相信白昼凡俗的面对，主动或被动的迎合，这都是最真实毫无遮掩的日子，一个人，是一种固有的生活氛围和环境的存在，与旁人或周遭虽然会有许多重合与相近之处，但前行的轨迹却是独一无二的轮转与交集。我有意识将它草率的放置在车水马龙的生活里，任其嘈杂，任其琐碎，任其庸碌。如此，我便可以安心的将我的华丽留在文字的显影里，为此我深深寂寞也深深欢喜。

3.

就像我从不与生活中的朋友谈及文字和书籍，若偶尔有朋友向我借书，我也会自然的说一句，我的书你不会喜欢看的。一来是爱惜书，其次这也是事实。她们至多喜欢看时尚画报，畅销言情小说。她们知我一直爱写字看书，但仅仅是知道而已。我和她们在一起时，吃喝玩闹，语无遮拦。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自己曾是那个在深夜写字的女子，有一颗总在剧烈的感伤与清浅的疼痛中栖居的灵魂。

上月一个阳光充沛的午间，闲暇的时刻在书柜里随手翻到一本旧书，可当我从柜子里抽离到手里的一瞬，我发现书的封面被一种东西粘连到一起，打不开。我把书对着阳光一点点慢慢拉扯，忽然书里有一样东西被扯落入地，惊心的白侵入我的眼帘，竟是一粒粒如米花般的蛀虫。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硬物撕扯般生疼。这些陪伴着我这么多年，如我的知己一样亲切的旧爱，这般的在荒芜被毁坏中，满目落尘，泛黄陈旧的色泽，不再拥有平滑质感的书页，无不提醒着我时光下我的懈怠与疏远。已很久很久，我都未曾将从前晒书的举止延续下去了。

那天，我占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书柜里的书分次悉数搬下来摊放在阳光下，掸除表面的灰尘，清理掉蛀虫和留下的污垢。其实，我知道，许多尘埃是侵入纸页纹理深处的，根本无法彻底剔除干净。但最终我将书全部再度搬回书柜归类放好的时候，我的心已如释重负。

记得台湾的林文月在她的《三月嚗书》一文中，对于晒书的感受读来清雅端庄。对她写的一句甚为赞同：“都市的生活空间愈来愈小，偶尔到阳光下晒一晒自己都属不易，更遑论晒书。”愈来愈狭隘的生活空间和视界，如那个已被传得泛滥的渔夫在海滩晒太阳的故事，与阳光无缝的相守，许也成为一样昂贵的行为，普通人辗转亦难求终久。

记得，那次翻起的旧书是林清玄早年的菩提系列散文集，放到现在也是属于珍藏本了。林清玄是引领我喜爱散文这种文体的作家之一，他字迹的清秀和质朴气息，他指尖的一片禅心向明月，在那稚嫩的年代曾让我犹为迷恋。我想，生命之中，无论于文字于人生路途中遇见并意会一种美好，都是可喜可敬的事情。一年又一年，岁岁年年，逝去的是浮渺的烟云，总有些悠长的收获与暖意的包围，从不曾远离。

4.

我不能清醒的知道，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如何安然置对自己的灵魂的。在看德富芦花的小说《不如归》，正处华年的女主角浪子临终之时凄然一句，苦啊，但愿来世不做女人。一度让我萧然泪下。生而为女人，如果能够再次选择，究竟甘愿残留多少珍贵的份额在心里。每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与准则，可以掌控很多看似正统的人生规律，可当太多面孔都在一种碌碌有为或碌碌无为的形迹下消匿自己的声音，内心的声音时，心底的呐喊和挣扎该是多么微弱的使人痛惜。一辈子，其实很短很短，有时仅仅在眨眼的一瞬里完成回归。

当一众都在纷纷然为自己的财富花园修枝剪叶，辛勤浇水灌溉，任心灵的花园杂草乱生，沦为废墟也不言可惜的时候。活着的理念与意义应流浪在哪一片天空下呢。许，孤独僻居一生，也是静好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