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样爱上女特务的

漂流瓶

黄杏醉南风 散文 爱情滋味 2010-12-29 10:48 责任编辑:凌波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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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年少时的情结,谁也说不出的懵懂,就在心底扎了根,那些女特务就像美艳的罂粟花一样开在心里,其实,人对美的向往和期盼是各有不同的,何况还是年少的你。

这天下午——这是个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下午,真的,就像模子里脱出似的,一模一样,毫无二致,但是命中注定,它将影响我的一生——大哥从门外“通”的一声跨进来,突然对我说:“老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夜村上有电影!”“真的?”“真的。我马上就去公社挑放映机了。再告诉你,你从来没看过,惊险反特故事片,好看着呢!”大哥脸上出现少有的兴奋。

啊哈,对我们来说,村上来电影,是仅次于过年的欢喜!

余下的时间我必须做好两件事,一是通知离村三里的姥姥家,二是立刻去土场上排板凳,码石块,抢占势力范围。傍晚时分,大哥和村上的二狗果真挑来了放映机。但是太阳不帮忙,总在那地方不偏不倚地挂着,你怎的不早早滚回村西的榆树里呢?真是。幸好是确凿无疑的等待,兴奋的等待。那不,神布已经挂在了墙上,这块白白的方方的,可不是神布吗?只要黑夜一降临,上面就有说有唱有蹦有跳刀枪火炮应有尽有。

黑夜终于来了,村上的土场早形成了了一个强大的磁场,挟裹了四乡八村的男女老少。人们在短促的张长李短后很快被调整了注意力,万众一心聚集到墙上变幻莫测的方布里。

……我侦察英雄已经打入了匪帮内部,但匪首在想方设法考验他呢,其中之一,给他介绍了个女特务……我的心,“嘭”的一跳。

夏天的风雨说来就来,不知什么时候,沥沥淅淅飘向头顶,但数不清的我的乡亲,好像谁也没有在意,只有放映机的上方,撑开了伞,光柱里雨点像飞射的子弹。我捋捋脖子里的雨水,看见树上也爬着人,抱着枝叉像长脚蜂做在那儿的固有的窝。除了墙上的冲锋陷阵的枪炮声,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好像同时屏住了呼吸,几百颗心上悬吊着一块石头:好人会不会死?悬啊,孤胆英雄!他一死,大军就缺了内应,那密林深处就无法开进,不将那一小撮阶级敌人全部、干净、彻底消灭,我们的无产阶级红色江山如何能确保万万年?

“冲啊……缴枪不杀!”强敌压境,女特务在最后关头,得知朝夕相处的男友却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时,内心复杂地斗争了一下,终于,举枪,呯,没打着——你说坏人打好人会轻易打着吗?

无疑,以我军的大获全胜收场。乡亲们在无尽的回味里扶老携幼缓步退场……我却天诛地灭,心脏砰砰乱跳,不可救药——我没有崇拜上孤胆英雄,却爱上了里面的女特务。

我的天那!在我的记忆里,好人都是大义凛然,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两眼炯炯有神,而坏人总是形貌丑陋,畏畏琐琐,歪瓜裂枣。如果将好人和坏人的图片放一起,眼睛不瞎的人都能分辫。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她这么漂亮,怎么会是女特务?

啊女特务!她的发型螺旋着上升,让我产生无限美好的暇想(我平时所见的女人,清一色的半个马桶倒扣头顶);她的身姿袅袅婷婷,如风中杨柳,摇摇摆摆忍不住使人想爱抚一把;她身着军装(虽然是坏人的),但要腰有腰,要胸有胸,无不显示着女性的柔媚;忽然拔出支烟,使我惊骇,然而,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大凡女特务,差不多都是抽烟的。虽然第一次给了我不少的惊骇,却让稚嫩的少年的我,惊奇的发现:她翘着细长的手指,“叭”的一声燃着了,然后悠悠地喷一口,比我大伯鼻涕拖在下巴上,喉管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呼啸声,烟蒂快烧着了乱草一样的胡须姿势美多了……我这是怎么了?哪根筋搭错了?

我心事重重,向家走。雨停了,三两颗星星嫒昧地看着我。我的脚步很慢,走到门口,竟停了。仿佛那美丽的女特务还在土场上等着我,我转过身,夜游一般来到空无一人的土场。甘蔗渣。童鞋。划分势力范围的砖块。我将一只被抛弃的竹制的板凳脚踢了一脚。风吹得草垛倏倏响。天上有星星,地上却没有我的影子。常听老人们说,人和鬼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影子。莫非,转眼之间,我也变成了鬼?要不,怎么被勾了魂,敌我不分呢?一只黑狗跑到我身边,对我看了看,又急急跑向树边,岔开后腿。我凝视刚才惊心动魄的那堵墙,美丽绝伦的女特务,仿佛不是出现在一巾方方的白布里,仿佛还在墙上,走下来,走下来,来到我身边,将我揽进胸怀,说:“我不就在这儿吗?想了,那就爱吧!不怪你,爱美是人的天性。”

……我心事重重,郁郁寡欢,我知道自己在一步步走向深渊,走向世界的尽头。怎么会爱上女特务,难道我天生就是个反革命?我父亲可是个彻头彻尾的贫农呢。

……我为自己害怕,提心吊胆,仿佛整个世界就是座监狱,而囚犯就我一个,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监视着我一般。我非常想立功赎罪,喷着烈焰的枪膛就不用说了,碉堡也在课本上并且早被别人炸了,让我焦灼的是,村上那些个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五类份子们,一个个屏声凝息,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连生产队的辣椒都不偷,让我做个少年英雄乘机净化一下丑恶灵魂的机会都没有,于是我少年的情怀,在寂寥里依然想着女人,女人。

其实在这之前,对于女人,我早就做过详尽的比较,只是比来比去,皆非我梦中情人。比如,李铁梅虽然长着两条讨人喜欢的长辫子,但眼里总喷射着杀父之仇的怒火,就像一个活火山。她爹被捕前嘱咐她照顾好奶奶,提着篮子走街串巷做点小买卖(想必那时没有凶神恶煞的城管!)包揽家里的打水劈柴。她阳奉阴违,内心是“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反之,也是一个豺狼辈出的年代呀(没有老虎哪来武松?)。假如我娶了这样的女人做老婆,未来的日子里,她整天在外面打豺狼,烧茶煮饭饲鸡喂鸭这些杂七杂八的家务活儿就天经地义由我一肩担纲。一辈子呢,你愿意吗?阿庆嫂倒是常笑的,但她跟胡司令有救命之交,也只是在司令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时候才告诉他真实身份,假如我未来的老婆如此深藏不露两面三刀,婚前有我们乡下忌讳的狐臭之类她会告诉我吗?喜儿本来是好的,但她爹的豆腐店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只是一时漏网而已。外公成份不好,以后我儿子当兵都不要。并且老杨的人品值得怀疑。他将豆腐挑子卖到“雪花那个飘”的除夕,只是扯回了两尺红头绳,骗得望眼欲穿的女儿载歌载舞蹦蹦跳跳。也没见他带回剩余的,那么卖豆腐的钱呢,哪去了?不是没有还债吗。摊上这样一个形迹可疑的老丈人,婚后门上甭想清静。也就是黄世仁这种土财主,二百五,亏他五百年前还跟我本家呢,没文化。其实在我看过七十五遍的样板戏里,影响最好的是柯湘,能文能武,可惜是个寡妇,克夫。再说她身边的光棍多着呢,雷刚李石坚他们,都不要老婆?……想来想去,还是女特务,真的像个女人。

村上的公认的好女人,是二狗子新娶的老婆。傍晚去河沿挑水的时候,我有时会有幸碰见她。一例的马桶头上抹了几道泥,将耳朵边的头发分别粘成了几块,冒着油汗的红脸,正等着来河边擦洗,裤管卷到膝盖下,露着的小腿却不是白的,从高高的石阶上一步步迈下来,几成正方形的身体就像辆牢不可破的装甲车,脚下古老的石板于是发出沉闷的呻吟。我提着桶在下面哗哗打水,从逆光里仰视,黑压压的一垛,就没来由地紧张:生怕她从上面轰隆隆滚下来,岂不要嘎拉拉将我压扁?这就是我村的好媳妇,女人的榜样。我将她的零件一个个拆开了,跟女特务对比,结果吓了自己一跳,水桶差点漂去河心:我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怎么会这样?想起我的将来也将是拥有着这样的一尊庞大的好媳妇,忽然有点害怕,有点忧伤。

“怎么尽想这些儿女情长呢,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啊。”可别,我这么想老婆也不全是为我,恰恰说明我年少就懂事,懂得替父母着想。那时候我大哥早已是明媒正娶的年龄,成了爹娘的心病,家里经常长吁短叹,托的一个个媒人无一例外以失败而告终。我在兄弟中排行老三,我不未雨绸缪,到时候我爹娘还有这个余力讨第三房媳妇吗?想都不要想!同志们那,一切全得靠我自己啊。每每谈及大哥的婚事,大哥就愁眉苦脸,一言不发。使人一看就知道,他其实是很想有个女人的。他的这个神态,使得他顶天立地的形象在我的心上大打折扣:大哥显然算不上英雄。你看扬子荣、少剑波、郭建光、严伟才、洪常青……哪个不是光棍?更别说李玉和了,祖孙三代光屁股啷当。还是英雄好啊,个个光棍。而且摄人心魄的反特片里的那一个个英雄,几乎无一例外被美丽的女特务美滋滋爱着,逢凶化吉,化险为夷,保佑着,哪个菩萨有这么灵?即使受伤,也在手臂——你见过几个好人是跛子?

就这样,我整天胡思乱想,想入非非。女人的神秘,美丽……啊,怎样才能救赎我蠢蠢欲动的心?我无奈,烦闷。但是内心的秘密,藏久了是很折磨人的,总得找个渠道泄漏。

终于,有一天,我在早就拆了的祠堂的空地,乘比我大一轮的伙伴在吵吵攘攘着跌铜板,拣了根树枝,在乌黑的石灰墙上悄悄刻下我实在忍耐不住的三个字:“我爱女”,又担心“爱”字歪歪斜斜写得不对,就像生字本上我的老师一样在旁边打了个“×”。

……这个傍晚我过得特别愉快,就像有货郎叮玲当啷吆喝着来过一样。当夕阳还没有将村西的几棵树梢照得像着了火,我已盛了满满的一碗冷饭,浇上酱油,坐在门槛上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使我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年少时的美事,总不会长久?有一天,我就突然的被大哥找回了家,脸色铁青,就像山洪就要爆发。娘正在筛米,一见我,不分青红皂白,气急败坏,抡起杵棒向我砸来,一边哭着骂:“你,你在墙上写的什么?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啊!”我惊恐万状,抱头就逃,心里却非常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是我写的?况且,我只写了半句啊。我一口气跑到旧祠堂,拣了片蛤蜊壳,东瞅西望的侦察了一番,然后慌慌张张,呱呱将我的心声,在斑驳的老墙上刮出了三块不规则的空白。

我的老墙,我的女特务,美丽,妖冶……世上的女人这么多,我怎么会爱上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