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骨
那个火红的饿年代,战士们抱定人定胜天的理念,在祖国的建设中流血流汗。我也参加过国防施工,也有战友倒下再没有起来。看了你的散文,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战友,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能写下去了……
草长莺飞,春回大地,光阴一茬茬辗转着流年。又到一年清明时节,放眼望去,到处是一片新绿,散发出生鲜气息。大校努力挺直了微偻的背脊,整理了领章,拍了拍本就纤尘不染的绿军装,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和暖的风儿吹低了满园的青草鲜花,吹得大校的军裤像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他花白头发上也起了一层层波浪。
远处高楼林立,初生的太阳从云隙间洒下红彤彤的光线,给冻僵的大地涂上一层鲜亮的光泽。车水马龙奔流不息,整个城市都在清晨伸展开了它的肢体。这一片背倚青山的陵园中,葬的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忠烈魂!一列火车轰鸣而过,离弦之箭一般穿过战士们曾经埋骨的群山峻岭。
45年了,大校心里默默盘算,仰天大喊道:45年来我从未忘记你们,你们为了建设这不毛之地将忠骨埋在这里,如今,你们若是在天有灵,必定感到欣慰。战友们,看到了吗?看到欣欣向荣的攀枝花了吗,他就是你们用生命浇灌成长起来的城市。看到了吧,我们的青春没有白费,鲜血没有白流!
风穿梭在烈士陵园墓碑之间,青草摇曳,哗哗地响。
大校绷紧了背,庄严地向他身边的252个英灵的墓碑行军礼。从口袋里拿出专程带来的一瓶五粮液,尽数倾于地下,霎时间酒香四溢。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着转,有的滑在胡须上,也有的滴在陵园的土里,落地有声。
背上了行装扛起枪,满怀豪情斗志昂扬。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奔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他嘴唇哆哆嗦嗦,泣不成声地唱:
打通昆仑千重山,又战东海万顷浪。林海雪原铺新路,金沙江畔摆战场。
熟悉的军歌把他自己带到了45年前,带到他所在的那个兵团。当年他25岁,是一名铁道兵,任铁五师某团22连连长。当时在米易建设的有5万名官兵,负责对箐沟隧道、柳塘湾隧道口的开凿施工。刚下火车,他就听说这里是“气死猴子吓死鹰”的穷山恶水之地,是诸葛亮也感叹“屯兵险矣”的荒蛮之地。等驻扎下来以后,才算是深有感触,别的先不说,光是渡口(攀枝花)的炎炎骄阳连尺寸都比家乡的似乎要大一号,发出的光线也不同于他体验过的任何一种光线,它的热度如地心深处的熔岩处刮出的飓风一般,试图将他们一举融化,化得神形俱无。
远远近近地传来口号声,吆喝声,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他到休息点喝了一大口水,水带有一股子泥腥味,是从附近的河里直接取来的,加了白矾就算是净化过了。他对着天“啐”了一口痰,用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去浸进眼睛的汗水。看表,正是下午4点时分,阳光像是针一般地刺进皮肤,全身上下早就湿透了好几遍。除了炙热还是炙热,仿佛全世界的太阳光都收集于此浓缩于此,聚成巨大的块体劈头盖脑朝官兵们压来。在此之前,他还从不知道太阳光居然有如此的威力和重力。
刚才喝下去的水从扩张的毛孔里又都冒了出来,胃里直泛酸水。机器还在轰鸣,“突突突”地撕裂山体。忽然狂风乍起,卷起满山的灰尘,遮天蔽日。他感受到了丝丝凉意,但旋即就被炙人的热浪吞噬。
他把不成形的坑坑洼洼的军用水壶放在左手边的岩石上,刚掏出烟,指导员嬉皮笑脸地跑来坐在他边上,他骂了对方一声。对方也笑着接过他的烟盒,拿出一支烟,剩下的顺手揣进自己的怀里。
他板着指导员的手想拿回自己的烟,对方也嬉笑着不给。正打闹,脚下传来微微震动,二人都停下来,远远地看着山坡上起了一团黄雾。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拔腿就向那处开跑,嘴里大声喊:快跑!但声音没传多远就淹没在风的喧嚣声里。跑出不到10米,地面又是剧烈地一颤,他们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接着远处传来战士们的呼喊声,夹杂着机器轰鸣声时隐时现,他俩爬起来踉踉跄跄又向前跑。
山体垮了一处。
现场乱作一团,灰尘淬不及防地钻进了官兵们的嗓子眼里,钻进他们的肺里。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官兵们咳得满脸通红,咳出了眼泪。
他大声喊:报数!
报完数后,发现少了2人,就命令大家赶紧去找。他跨过乱石,要去山体滑坡的下方查看究竟,指导员叫住他,说得赶紧向团里汇报伤亡情况。他只得又退了回去,吩咐指导员去指挥实施救助。
他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地面又是一震,那是原本打算第二天爆破的那块悬石被先前的塌方震偏了重心,滚落下来。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丢下话筒就往外跑。
巨石引发了二次坍塌,正搜救的战士们被铺面的烟尘染成了一座座泥雕。
指导员靠得最近,灰扑扑的岩石底下压着他的铮铮铁骨,一大滩染红的沙地。战士们哭起来,有的俯身痛哭,有的仰天大哭,有的掩面而哭,有的泣不出声。一时间地动山摇,风云失色。
他们在凛冽的风沙里默默葬了烈士的遗体,继续开凿隧道。打那以后,每晚休息前他都仰望星空,和天上的星星说会儿话,告诉他们施工的进度,家人的近况。因为他的父亲告诉他,烈士的魂都是忠魂,骨都是忠骨,魂会飞往天上守望人间,骨就埋在地下守护疆土。
整个施工期结束后,铁五师留下了203座坟茔。
暖舒舒的春阳升得更高了,群山都彻底醒转过来,所有的草木鲜花仿佛都在尽情呼吸着春日里的温暖气息。大校手抚墓碑,闭起眼睛,把四下飞散开的思绪一个个拾到一起。然后睁开眼,看到的是战友们已看不见的风景,听见的是战友们已听不见的声音,低吟的是战友们倾诉不了的话语。
泪再次涌了上来。
大校朗声大唱:
背上了行装扛起枪,满怀豪情斗志昂扬,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奔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建设祖国,保卫国防。备战、备荒、为人民,革命重担挑肩上……
与他合唱的,唯有常青树随风轻摆,唯有群山相应喧喧,唯有长江依旧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