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青春的花儿

那一天，原来的一位同事带来了一个女孩子，看起来年龄不大，让我照顾一下，看能不能留在店里上班。我冲着老交情留下了这个女孩子。

她没有身份证，但为了避免招用童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让她从老家传了一份户口本的复印件。17岁，和我猜想的一样。这个叫霞的女孩子是固原人，不用看证件，口音，皮肤，穿戴全部都可以明确她的来处。与她相比，我更想招用一些当地的女孩子，会收拾，眼皮子活，嘴巴甜，而且普通话不用特意去别扭的说，可是，当地女孩子是不屑于走进这个犄角旮旯的店面求职的，也只好将就。

霞初来的几天，我细心的留意了一下，心很灵，就是不大爱说话，倒是爱笑，说她好与不好都是抿嘴一笑。这样的性格我倒也喜欢，至少很好相处。只要她识眼色，能在我忙的时候帮上我一把，能力大小倒也是其次。我打算实心实意的教她一些真东西了。我们这个店面虽然偏僻，但因为在这个小圈子里也认识了一些人，生意也还算不错，所以一直是用大店的思路来经营的，像产品的工艺，花色，质量，价格都与一条街那些老店大店无二。我希望我的店员也能像我一样能用自己的真诚和智慧去赢得客户。我教她怎样介绍产品，怎样把握顾客的心理，怎样做预算，怎样报价，应付砍价，只要是我想到的，我都倾心去教她，可是，我发现她的笑容渐渐的少了。我暗自思量，是不是我有时候骂她不开窍伤着她了？

一个月后，她在销售上的能力一点儿起色也没有，更少了刚来时的勤快，我在想是不是她不适合干这个，想找个机会辞了，但又怕伤了老同事的面子，就暗地里隐忍着。后来，我看她常常在草稿本上画画，趁她不注意，我拿过来看了看，画的小动物，人物，花草，虽然有些漫画的味道，但构图，形态的确是不错。这一发现让我有了办法。我问她，让你去车间做美工怎么样，你画画的好，肯定学的快。她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我极少去车间，但也时不时的听一些关于车间的八卦。

车间的环境很糟糕，大部分时候都是露天工作。所以能招来的工人大多都是从西海固来的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在这里无亲无故，没有技能，靠着吃苦耐劳留下来的。

车间里有个小伙叫黑黑。起初我不认识，在年终聚餐后k歌时，我才记住了这个皮肤黝黑的小伙。车间人都叫黑黑情歌王子，的确，他那略带忧伤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唱起当下流行的歌曲，一曲罢，众人喝彩不断，要求他继续唱。他腼腆的笑笑，但乐曲开始，便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融入到歌里，并把大家也都带入情歌的悱恻缠绵里了。

不久我听到传闻，霞和黑黑谈对象了。我一惊，黑黑的身份证上不过十八，霞才十七岁，两个生活没着落，年龄又都还小的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的结果呢？当然，以我的意识，谈对象最终的目的是奔着婚姻去的，他们俩要挨到结婚，差不多要赶上八年抗战了，到那个时候，不定会发生些什么？

几个月后，我就听到关于霞怀孕的传闻了，我嘱咐传是非的，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人家女孩子还小，这种事不要再传了。没过多久，我又听到霞堕胎的传闻了。为这个我认为心眼儿灵的女孩子感到由衷的惋惜，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吧。

一年后，霞辞去了车间的工作。在一次下班的途中，我遇到黑黑用自行车带着霞。我停下，霞羞涩的从后座溜了下来，头低着，我才看见霞已是有六个月左右身孕的样子了。我硬挤出了笑容，目送他们远去。后来听到霞生了个男孩子的消息。黑黑把霞送到固原老家去了。没有物质保障，没有亲友祝福，没有婚礼的霞住到了所谓的婆婆家。

大半年后，霞上来，找我，想继续回去上班，儿子在婆婆那儿，她也要继续打工挣钱，和黑黑为儿子攒点儿钱。

不时的听到黑黑两口子打架吵架的事，霞每次挨打都不上班，我生气的真想辞了她。可是想想她的处境，又心软了。但旷工是旷一天扣三天的工资的，霞到了发工资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钱了。黑黑迷上了买彩票，运气倒也不错，最好的时候中过三千块。我想小两口如果精打细算，一年下来，除过必要的开销，总能落下个万把块钱的吧，照这样算，干上五六年，等回到固原老家，盖上一排漂亮的新房子总是没问题的。我这样为他们设想着，却不知道，霞却走了，去了哪，黑黑也不知道。

这个结局应该说是必然的吧。十八九岁的青春，在为梦想而跋涉的时候，突然有了个孩子，如果是在他们的老家或许还能平静的安于贫穷相守到老，可是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流彩的霓虹下，多少诱惑与浮躁是他们这样年轻冲动的心智所能抵挡的？我也曾听说黑黑买过一个很时髦的手机，带摄像头，带mp3的，很炫，很酷。黑黑这个时髦的手机丢了，紧接着又买了一个，我暗想，这家伙真不是过日子的料，难怪霞会走。当然，抛开生活环境和文化层次的差别，我觉得和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比，我和他们真是有代沟的。说实话，我一直用着交电话费赠送的廉价的诺基亚，我也一度想买一个时髦的手机用用，可是总是想过忘过了。金钱之于我不在于享受，而在于合理的支配我的生活，这也许是我们这样一些人结婚成家后相对能携手白头的原因所在吧。当然，对于婚姻，我们大多都是理性的抛开了爱情等等不现实因素，难之又难，慎之又慎的进行了一番比对选择踏入的。可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呢？那些青春的花儿也曾渲染过最美的理想，却在这个快餐的大环境里迷失了。

我听说黑黑自霞走后常常喝的大醉。其实这也是料定了的。这稚嫩的肩膀还无法担起生活的担子的时候，学会的是所谓的潇洒。这样的潇洒能挽回霞的心吗？也许霞自己也在不喝酒的状态中醉熏熏吧。

再后来，我听说霞回来了，在一家超市里当导购。这个行当我想是不适合霞的，霞应该是觉得不好意思再回来，所以就免为其难的找了这样的一份工作吧。果然，一个月后，霞又回到了车间。只是听说霞的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故。霞本来没有父亲，母亲也被人杀了，好像是入室抢劫。霞的家里能有什么值得强盗下这样的黑手的呢？不得而知。霞又和黑黑在一起了，这次，霞真的就只有黑黑可以依靠了，不知道黑黑能不能从一个年轻小伙成长为一个坚强的丈夫和父亲呢？

我后来极力反对店里和车间的员工之间谈对象，如果有，必须有一个人要离开这里。后来，我耳边的确是清净了不少，谁谁怀孕了，谁谁堕胎了之类的闲话少了很多。我还暗地里为我这一英明决策感到高兴。可时间久了，我才发现，我真正是信息失灵了。车间里的小伙们一顿饭，一场录像，照样儿就和这些年龄不大的女孩子们在一起了。这些女孩子堕胎后不敢和家人说，悄悄的继续上班，蜡黄的脸色让人又可怜又可气。这懵懂的青春被远离家乡所谓的现代开放的思维毒杀着，除了一声叹息，谁能为这些青春的花儿指点迷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