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我真爱你

雪夫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2-27 15:15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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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的家里有一批骆驼,是陶的还是瓷的作者没说,反正是个纪念品不能骑。由这匹不能骑的骆驼,作者想起了许多骆驼的故事,有小时候见过的骆驼,工作时的骆驼,还有岳父讲得骆驼的传奇故事。这些故事引人入胜……作者由衷地说: 骆驼,我真爱你!

在我家有一匹骆驼,下面的底座上刻着“河西走廊留念”。这匹十几公分高的灰白色骆驼是我在嘉峪关买的,上面的字是我回到家后刻上去的。后来儿子在玩耍的时候,把骆驼从音箱上打落下来,骆驼的几根腿子与底座分离了。我不忍心丢弃这个骆驼,用胶水把它又粘好了。

我买那匹骆驼的时候,我看到了嘉峪关街道边的一批骆驼雕塑。我想在河西走廊是很容易看到骆驼的,可是除了那些栩栩如生的骆驼雕塑外,我没有看到那怕是一匹活生生的骆驼。在河西走廊近十天的旅途中,因为希望的失落,我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落寞。于是,在一个小摊上买了那匹骆驼。把它作为一种纪念带回家。

对于骆驼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深厚感情。小时候故乡没有骆驼,最大的牲畜就是牛马了。我也像许许多多的人一样喜欢骏马,骏马在书籍中的记载太多了,尤其是很多诗文中都有传神的描述。在冷兵器时代,马的确是一种既高贵又实用的交通工具。我也梦想着能够骑上一匹骏马,在故乡的山梁上飞奔,体会金戈铁马的酣畅。可是我天性胆小,对于骏马有些叶公好龙了。有一次斗胆骑了自家的那匹马骡,被桀骜不驯的它摔到了松软的麦田里。以后,对于骑马就有些谈虎色变了。尽管如此,对于马我还是心存敬仰之情。

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两个人,他们拉了两匹骆驼,还有几匹马。这时候我才发现骆驼要比书本上讲述的更加迷人。母亲说骆驼是一种全美的动物,它身上囊括了十二生肖中各个动物的部件。那两匹骆驼就拴在村子的一棵榆树上,它们高昂着头,安详地反刍。我很想去摸摸它们柔软如金丝的绒毛,可是还是不敢走到跟前。在一个小孩子的眼中,骆驼毕竟是一种既陌生而又魁伟的庞然大物。

我和好几个孩子,围着那两匹骆驼看,直到它们被主人在夜色中带走了。我想今生唯有那一次与骆驼的近距离接触了。

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学毕业后,我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中国四大盆地之一的柴达木盆地工作,这里的绝大部分地方是沙漠和戈壁滩。我只记得有个小学课本上将骆驼比喻为沙漠之舟。我想在柴达木盆地也许能够看到,甚至能够近距离地触摸到骆驼。

我是在七月份来到柴达木的,八月份青海省作家协会正好有个笔会在敦煌举行。在众多的作家和诗人中,我是一个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一路上杨志军(《藏獒》的作者)他们有时海阔天空地海侃,有时联唱革命老歌。萎缩在他们中间,我什么也不敢说,只觉得当个作家和诗人真是了不起。

除了骆驼,敦煌也是我神往的地方,在我的想象中敦煌是一个具有异域风情的地方。可是到了敦煌,除了莫高窟外,敦煌的街市与全国各地的没有两样,只是其中多了一些飞天之类的雕塑和壁画。我想与敦煌关系最密切的骆驼也应该随处可见吧。可是我还是遗憾地没有看到成群结队的骆驼,也没有听到抑扬顿挫的驼铃声。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我们去了敦煌最著名的月牙泉。我们整整玩了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很意外地在鸣沙山的脚下看到了骆驼。它们都是身材高大的双峰驼,被主人牵引着驮负一个个游客。同行的说我们骑骆驼回去吧,听了他们的话,我的心里又害怕又痒痒。我害怕从骆驼上摔下来,又担心错过骑骆驼的良机。

还是很有玩性、带点孩子气的杨志军第一个骑上了骆驼。那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岁,已经是青海省乃至全国的知名的作家了。随后,男人们一个个骑上了骆驼,我是男人中最后一个骑上骆驼的。我胆战心惊地爬上卧在沙地上的骆驼,骆驼的双峰中间有鞍鞯。夜色中我没看清骆驼主人的摸样,只听他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抓牢鞍鞯。等我抓牢鞍鞯后,我在一阵顿挫而又大幅度的摇晃中扶摇而起,等定下来一看,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我听见那些女人们在骑骆驼时,发出了鬼哭狼嚎的惊叫声,我又看见骆驼的主人不时发出舒心的笑声。

慢慢地我的胆子大起来了,骑在骆驼的双峰中间,真像坐在小舟之上,晃晃悠悠地说不出那种奇妙的滋味。真想骑着骆驼走进被朝霞或者落辉镀成金色的沙漠之中,把悠长的身影投在如水的细沙上,听着悠扬的驼铃走进永久的青铜雕塑中。

那时候我不会懂得骆驼的咸苦,总觉得它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生灵,给予我的是诗情画意的美感。

真正走进骆驼的内心,理解骆驼的质感是在我结婚之后。是我年逾七旬的岳父让我对于骆驼的美感变得厚重了。

岳父曾是马步芳的步兵,在青海解放以后,他回到了老家青海省化隆县。没有多久,援藏建设开始,不习惯种地做农民的他,别离妻子参加到了援藏的队伍中。他和许多来自甘肃省民勤地区的农民被分配成了驼工,就是负责管理驮负物资的骆驼。

每次我到岳父家,有时候他坐在绚丽的太阳下,有时候坐在温暖的灯光下,给我讲述他在马步芳部队上的故事,根据他的那些故事,我创作了青海省第一部回族题材的长篇小说《天堂之路》,那些关于马步芳部队的故事都是脱胎于他讲的故事。

他还给我讲述,他当驼工的故事。他说那时候他们驱赶着两万多峰双峰驼,在中央军委的直接领导下,从青海省的西宁市装载援藏物资,穿越柴达木盆地直奔西藏。这些骆驼都是征集来的,他说在这条荒无人烟的长途跋涉中,除了骆驼其它的牲口是不行的。

行进的骆驼有几公里长,真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骆驼背上除了沉重的物资,还有那些稚气未脱的援藏青年。他们都是不到二十岁的热血青年,被那时候的革命热情所点燃,毅然背井离乡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岳父说,那些娃娃可是把罪受够了。他们每个人有一个搪瓷缸,还有一条毛巾。夏季的沙漠酷热难当,如果遇到一条河流,骆驼就蜂拥而上,成千上万个干渴的嘴,几乎要把河水吸干了。那时候骆驼就与人开始争水喝,那些渴急的骆驼不到喝足水,就是把刀子插进大腿也是不会挪步的。没有办法,人们只能和骆驼一样喝泥浆。那些援藏青年用搪瓷缸舀水,再用毛巾蒙住缸子口,就那么过滤一下就一饮而尽了,其中也有骆驼的尿液。晚上的沙漠又是寒气袭人,那些援藏青年们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有些迷迷糊糊就从骆驼背上掉了下来,男孩子坚强些,爬起来就赶上去了;女孩子柔弱些,一掉下来,就哭个不停。

岳父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些湿润。有时候他情不自禁地说,不知道那些援藏的娃娃们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活着的话,他们也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

现在的青藏公路和青藏铁路就是沿着那一批骆驼的脚印铺设而成的。

援藏结束后,那些骆驼被分片安置了。岳父他们被安置到了柴达木盆地,在一个叫做莫河的绿洲上成立了一个驼场。所有的驼工除了回家的外,都成了工人。慢慢地驼场由最初的中央军委管理,逐步下放到地方,现在成了柴达木盆地最困难的一个农场。

当初听岳父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想拍一部片子,反映那段悲壮的历史。可是关于驼场的很多资料无法取得,我只好放弃了。我去过驼场两次,一次是山洪暴发冲毁了大面积的农作物。听驼场负责人的介绍,驼场已经寒酸得几乎成为被世人遗忘的角落了。又一次是慰问贫困户,驼场的很多老驼工已经去世了,他们的孩子子承父业,生活每况愈下了。

听那些老人们说,驼场曾经也辉煌过。一度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拥有大面积的草场、盐田、农田。可是,连他们也说不清楚驼场的怎么莫名其妙地草场被占去、盐田被废弃、农田被荒芜,原本属于驼场的资源逐年萎缩,现在只剩下一些盐田和农田了。骆驼也在大量减少,现在不足百余头了。

后来听说,柴达木盆地的双峰驼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可是我还是每年看到一匹又一匹双峰驼被屠宰。由于骆驼肉性凉,价格比牛羊肉低,所以有些被当做牛肉出售了。每看到路边店铺门口的骆驼肉、骆驼头、骆驼掌、骆驼绒,我的心里就莫名地难过。

走过柴达木,有时候我还会惊喜地看到三三两两的骆驼,它们在戈壁滩啃食稀疏的植被。这时,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它们英雄的先祖—那群为建设新中国做出巨大贡献的骆驼。它们默默地来,又默默地去,没有一个人记录它们的丰功伟绩。就此,它们让我敬仰之至。

正因如此,对于骆驼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这种情感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信念,一直在激励着我,身处大漠而矢志不移。我的一个朋友自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叫我骆驼。对于这个称谓,我满心欢喜,而且也深感惭愧。

骆驼,我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