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珊

这个女孩儿我已经忘记了多年，却在今日凌晨时分突然记起。记忆真是没有规律可循的事儿，凭着什么原则来记取事物，又是怎么样将它埋藏，毫不明了。

黑底带花儿的裤子，那一双细细长长的腿，她好瘦。又大又黑的眼睛直直地看人，我只探她一眼，就垂下眼望地面的灰色水泥方砖。记忆就在此时，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拍摄了一张她的相片，然后到二十二岁时才翻给我看。她已经显出了长大是个美人的趋势，但那时我绝无这个念头，因为我们都还小呢。

我们是小学同学……数学考试之前，我发誓一定要考过她。考试的时候一边答一边看她，看一眼想一次：我要比你高，我要比你高！在心底积蓄的力量终于爆发，那次她没考过我。我九十八，她九十六。也许以后又胜利过，但只记得这一次，那考卷上鲜红鲜红的骄傲。感觉真是好。

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想想。

王珊。

四年级的时候她来了。她来之前我的数学列第一，她一来我成了第二。又不张扬，又不爱说话。她不声不响地就比我高。我不能被一个女生超过呀，我是男生。男生和女生是三八线的两端，各站各的队。为谁多扫了地谁多吃了零食都要吵一吵。于是我努力考过了她，然后关于她的记忆到头了。

而我们近距离面对面的那个瞬间，是发生在考试之前，之后？想不起。我想把这个瞬间安插到关于她的时间轴上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点。这个瞬间像是独立于所有事情之外的存在。我只能再丰富一点这个瞬间的细节：在校门口不远的地方，下午放学之后，我们单独碰到，应该说了一两句话，但忘了内容。嗯，还有，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风铃的声音。

这绝不是一个朦胧的感情故事，而是一种更纯粹更辽阔的纵深感，就像夜空一样。我想记起某人的笑容，想重温曾经觉得刻骨铭心的时刻，但记忆都不肯给我。是不是有一天，它又在公交车上，在大街上，在凝视窗外的某个瞬间，在与人交谈的某一刻突然给我奏响一段往事的旋律？还是将那些往事藏得很深很深，埋进天空，沉入海底，让我永远地失去它们……

而叫做王珊的女孩心里，又记得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