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给朱安的信之四

安；

我看过弟妹的信，才知，母亲竟已病了二天了，在这样时节的北方，沙尘迷弥灰土乱舞，她会受到怎样地折磨呢，想来，心如刀割情不能堪。

而你，却只言不提，你那些报喜不报忧的信件，读来味同嚼蜡，若无弟妹之信，我可能到现在仍不知情。我被你藏匿起来，在那样一间人造的铁屋子里，耳塞目盲，简直与母亲隔绝起来，不知你这样作是何居心，有何企图与阴谋。

何况，每次与你通信，我都会谆谆嘱咐，母亲的身体是最为要紧的事情，她老人家的安危，关系到我们全家人的安危，请你一定要把她照顾好，像照顾自己一样，让她安度晚年。而今天的事实是怎样，摆在我的面前，如此令我难以相信，张目结舌。

我的母亲，对你是有恩的，我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那些过去的事实，关于我的相亲与成亲，只是希望你明白这样一个实情，若不是我的母亲，断没有我们两个的今天，断没有北平城里你的一席之地，断没有大家庭里你的位置。若不是我的母亲，你一定还在那个遥远而又偏僻地乡下，守着你的小屋子，在四周飞扬的唾沫里，过像木头一样的生活。

而我的母亲，对我也是有恩的，对我们这个大家庭也是有恩的，如果没有她老人家，就没有我们所有这些人的现在。

小时候，父亲躺在病床上，被病疾折磨地皮包身，奄奄昏睡仅有一息尚存，彼时，我们兄弟们年龄都还太小，不能帮他作任何事情，也不懂事情到了怎样的田地，只是围着他哀哀欲哭，而母亲却以她柔弱的身躯，挑起了整个家庭的重任，不仅仅终日操劳不得一时闲暇，而且还要在各个药铺与当铺之间来回转，与穿戴着长袍马褂的医生述说，关于父亲一星半点的病情，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伙计攀谈，关于家里物品的一铢半两的价值，在那些日子里，她老人家受了难以想像的苦楚，哪怕是个壮年的男子，也不可能作的像她那样完美无缺。

而她在每日辛苦之中，却没有些微的埋怨与叹息，总是默默地，快速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个急速旋转的陀螺，守着江河日下的家庭，面对着邻里乡亲的嘲笑与挖苦，她用自己的坚持与坚强，一点点，一天天地撑起我们那个快要破碎地家，直到我们兄弟几个长大成人。

而我们兄弟几个的每一天成长，都浸透了她老人家的汗水与泪水，尤其是我，更是从来没有让她省过心，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母亲曾经整日整夜地守在我的身旁，眼睛不合一下看着我吃药休息，长大后，我又性情怪僻难以与人交好，母亲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无数次与我倾心长谈，费尽了口舌，直到我成家立业，她才稍稍舒了一口气。而她心底里对我的牵挂，总是在别后重逢时，见到我的第一眼，被我看穿。

或者说在我的身上，寄与了她太多的担忧与关注，不仅仅因为我是家中的长子，担负着大家庭的重任，也是因为我从小惹了很多祸事，给她带来数不尽的麻烦，令她总是担心，我会再惹下什么祸事，带来什么麻烦，所以在我的身上，她倾注了太多的心血。

每次离家之前，我都叮嘱你，安，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她老人家，可是，从眼前的事实来看，你完全没有作到，这，真令我太伤心，太失望，不知道我会不会原谅你，在我内心深处，一直对你满是厚望，希望你不负所托，也希望这种事以后不再发生。

否则，你会看到我的惩罚，我想，那不是你想看到的，也不是我想给以的。

望你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

迅告你以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