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三叔是父亲的胞弟。
在父辈们一母所生的五兄弟中,三叔的个儿最矮小,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风行的话来说,三叔应该是一个典型的“根号二”。
和伯父、父亲们一样,三叔的童年也是在苦难中度过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三叔有一次为了捡几粒掉在茅厕里的黄豆子充饥,光着脚丫、裸露着身体跳进粪坑,被溅起的粪水弄得满身污秽,成了“粪童”,臭气熏人,在当地传为笑谈。而这正是三叔幼年饥饿难耐穷困生活的真实写照。有一次,三叔面部不幸染上了黄痧,由于没有钱治疗,又以为是一般的皮肤病,大家都没有在意。不料后来病情恶化,脸部大面积溃烂,三叔病急乱投医,吃了大量消炎药,病是治好了,但是却留下了满脸痘痘,像癞蛤蟆的背部一样,坑坑凹凹。加上三叔在兄弟中排行第三,于是左邻右舍皆称他为“麻三爷”。
在忍受饥饿和贫困的同时,三叔没有忘记照顾两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弟弟,他与伯父、父亲携手,同舟共济,共同把两个弟弟拉扯长大成人。同生死、共患难的经历也让伯父、父亲、三叔弟兄三人结下了很深的兄弟情谊。
很重兄弟情谊的三叔也爱感情冲动。有一次,三叔在外面喝多了酒,来到我家,他的心情很坏,感情的潮水如决了堤的洪流,想起自己兄弟几人凄楚的身世和饱受到的困苦生活,他与我父亲二人抱头痛哭,哭得风云变色,草木含悲。尔后,三叔却又跪在我父亲和母亲的面前,嚎啕流涕地说:“二哥二嫂,我不想回家,我要在你家,我要挨你们呀!”很让我的父母动容和伤感。至今想来,父亲、三叔兄弟所受之苦难及在特定的艰难岁月里形成的兄弟之间的深情,仍让人感慨和唏嘘不已。
伯祖母谭氏见三叔勤劳,心眼好,就把她的侄女介绍给了三叔——那就是我的三婶。三婶个子很高,几乎要高出三叔一个头,三叔需仰头才能看到三婶脸部。不管怎样,三叔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三叔为人热情善良,他很爱他的弟男侄子们。在记忆里,三叔十分想人。我们如果到他家里去玩,他定会把家里有的好吃的东西拿出来,让我们吃够,才肯让我们离开。小时候有一回,我去三叔家,他家正在吃饭,吃的是随茶便饭,他见我来了,急忙叫三婶煎了两个鸡蛋炒饭给我吃。临走时,他还把我的裤包和衣包装满晾干了的葵花籽,硬是让我鼓鼓囊囊、步履蹒跚地走回家。至今回想起来,那一幕幕情景仍历历在目,让人经久不忘。
那年因为房屋权属问题,在四婶的挑拨和煽动下,五叔和五婶无理取闹,企图争夺父亲亲手辛苦建造的两立木房,父亲据理力争,结果与五叔一家发生了争吵,进而发展到抓扯,酿成了很大的风波,事情过后,父亲与三叔坐在一起,久久相视不语。后来还是父亲伤感地先说道:“兄弟,算了吧,你已经看见了,我们已经没有兄弟之情了!”三叔听后泪流满面,痛心不已。
由于四婶很泼辣和狡狯,也善于使一点小心眼,坦荡耿直的父母曾几度和他家发生纠纷。为了化解矛盾,促使兄弟之间友好和睦,三叔常常往返斡旋于父母、四叔和五叔之间,真难为他。他好比一个“磨心”,“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兄弟之间能和睦相处,他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动了嘴皮子,磨了脑瓜子,还伤了心扉子。
三叔与三婶先后生了六个儿女,有两个不幸夭折,现存活两男二女,三叔十分珍惜和爱护他们。也正因为如此,三叔很有偏袒自己子女的不良性格趋向。平时里,他其实也很爱弟男侄子们,但倘若弟男侄子与他的子女发生冲突,他则就会旗帜鲜明地维护它的子女。我想,这也是护犊心切,人之常情吧!
但很多时候,我还是想着三叔的好处,想他与父亲的兄弟情谊,想他的善良忠厚,想他对子侄们的关爱。同时,我也觉得应该理解体谅三叔的苦衷和难处,毕竟,侄儿与子女终是有区别的,一个人对侄儿侄女的爱永远不可能超越对自己子女的爱,这正是三叔“变质”的根本原因。设身处地地像这样一想,我也就豁然开朗、心怀坦荡了。
如今三叔有三个子女已经成婚,成家立业。只有小儿子原先从外省娶来的媳妇回老家后久久不归,杳无音讯。因为如此,他的小儿子在邻乡另外物色了对象,并于前年结婚办了喜酒。去年,三叔又高兴地抱上了孙子。他的负担已经卸载,他也该享享清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