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赋三侃

铁道兵入川参加成昆铁路会战时，我们连队就驻扎在沙湾镇附近的一个名叫若山的半山腰上。每当休闲的日子，我们三三俩俩年轻的战士，总喜欢坐在那凌空斜出的崖石上，悠然自得的侃山、侃水、侃船夫。那种“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的透彻感受，至今还令人心驰神游。

若山是川中的一座大山，缠缠绵绵的几十里若山山脉，虽然没有“云横秦岭”的那种盛气，却也难掩淡妆素裹的满眼春色。它像一个被人锁在深闺中的温柔少女，在淡淡云雾的撩拨和装扮下，那羞羞答答、朦朦胧胧、时隐时现的身姿，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在熹微初露的清晨，若山上上下下都升腾着一种如云似雾的岚气，一丝丝、一缕缕全在清晨湿漉漉的空中飘来飘去，有些地方影影绰绰，如同笼着的一方轻纱，有些则停留在半山腰上云遮雾绕。有些则像巨幅的飘带将若山缠绕。还有些积聚在山谷下面，汇成一片雾的海洋。黛绿的山峰或像浮在海面的蓬莱，或如刺破苍穹的残锷，让人看了浮想联翩。

当万道金光穿过云雾狂泻若山的时候，古木参天的若山，又以苍翠欲滴的丰姿，向人展示出层层叠叠的满山翠绿。有的绿得发黑，如同妇人头上的黛鵞，有的绿得发蓝，就像大海深处的一片汪洋。而顺着山势，穿过飞崖潺潺流动的一泓溪水，犹如若山怀里流淌的乳汁，恰到好处地滋润着这漫山遍野的绿色生命。使得莽莽苍苍的若山，到处是一片苍翠，到处是一派葱笼，到处都焕发出一种“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山川灵气。从而使得我们这群来自闹市的战士，得到了一次无与伦比的绿的洗礼、绿的享受和绿的遐想。

在若山脚底的峡谷里，则是被人称作狂暴不羁、日夜咆哮的金沙江。

此前，我曾目睹过铺天盖地、挟雷裹电、张牙舞爪、大气磅礴的黄河壶口瀑布，亦曾见识过雄伟险峻的西陵峡和瞿塘江。但我怎么也忘不了金沙江那种大浪拍岸的恢弘和狂野。那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咆哮，那是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这咆哮、这轰鸣一年四季都给人一种千军万马、排山倒海的震撼。

在浩浩荡荡、汹涌澎湃的江面上，金沙江水时而惊涛叠起，时而碧浪冲天，时而翻滚迴漩，时而呼啸呐喊，给人一种不可捉摸，不可预测的狂野。那惊心动魄的狂暴和怒吼，似乎要将满江的河水搅得天昏地暗……

然而，最让人心动的还是那平如镜面的一弯缓流。那一弯静得出奇的江水，似乎驯服得令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一切野性的、湍急的、凶猛的大江本色全都荡然无存。特别是当朝晖满天的时候，那满江碧波荡漾的江水，一下子便铺满了光彩夺目的色彩，不仅纷呈出一副副色彩斑斓的生动画面，而且还给人增添了一种误入仙境的亢奋情怀，这种狰狞和靓丽的强烈反差，让人顿生了地狱和天堂存呼一江的感慨……

金沙江面的水流是险恶的，那斗胆与冲天狂浪搏斗的勇敢船夫，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我们坐在山崖上俯瞰江流，只见一只只顺流而下的木船，如同雾眼中一只只小甲虫，在波谷浪尖中一沉一浮。那稳稳站在船帮上的行船好手，个个手里横陈一根粗细适中的长篙，如同古战场左捭右阖剽悍的将军。只见他们有时猿臂舒展，持篙往礁石上轻轻一点，有时篙杆左右开弓在江面划行，、巧妙地指挥着小船在惊涛骇浪中穿行。小船时而从暗礁横陈的夹缝中一闪而过，时而从风起云涌的波涛中跌落，尽管险象环生，但却次次被船夫巧妙地化险为夷。大江船夫那险恶中心如静水的胆气，那旋涡中四两拨千斤的高超身技，直让人看及眼花缭乱、拍手叫绝。

当小船在咆哮奔涌的江流中一晃而过，并很快消失在峡谷另一头的时候，我凝视波涛汹涌的江面，反复回想惊涛骇浪中惊险的一幕又一幕，似乎看到了无数江流开拓者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不是他们一代又一代积累了巧过险滩、智避暗礁的宝贵经验，凶恶的江面可能永远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狂暴的金沙江和江面上勇敢的船夫，使我感悟了中华民族的脊梁，感悟了龙的传人奋发崛起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