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连长的战友情
这段诚挚的战友情,回想起来,让人感到温暖和感动,是生命中宝贵的财富!
我当兵三载,义务期满后参加了铁路工作,每当我回忆起火热的军营生活时,我便想起了连长田益德,想起了与他三年筑路架桥的战友情。
梯田的感悟
大寨梯田,曾经被看成一代人的骄傲,大寨人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当时也被人们视为一面旗帜。我在部队修路架桥时,一次偶遇梯田的感悟,让我没齿难忘。
1963年,新兵训练结束后,我们连队留守在涟源县百亩井待命。此时,湘黔铁路在湖南娄底至湘潭间百多公里的新线建设工地上,铁道兵二师的队伍在这里摆开了战场。
我们连队最后确定负责修建百亩井至娄底间一段拱涵和护坡。工期锁定为六个月。为了方便施工,连队就驻扎在工地一侧老乡的民宅里。
连队营区下面,是一条近六百来米长的山谷,已经铺好的铁路,从山谷中穿堂而过,山谷两边沙质松散的泥土,不时向下塌陷,泥土覆盖了路堤,有的还高高地堆在线路的轨面上,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块让人难啃的骨头。
连队进点施工后,尽管工作量天天放卫星。但工地两厢塌方的情况,一天也没有停止过。连长终日愁眉苦脸的,缓慢的施工进度,让他急得掉了一身肉。
一个礼拜天,劳累了一个星期的官兵,全都忙着整理自己的内务,我被连长拉着来到了工地,只见线路两侧陡峭的山体上,泥石顺着雨水的侵蚀形成了一股一股的泥石流,刷刷地向坡地塌陷。连长见状急得嗓子直冒烟,一连串连荤带素的脏话全都抛了出来。
为了解决山体滑坡的问题,连队先后召开了多次诸葛亮会议,我也有幸被邀参加了好几回,但是,议来议去始终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一次,我被连队指派出公差,路上无意中发现了山坡上的一片梯田。梯田层层叠叠,顺着山势分层叠垒,梯田上面种植的小麦和玉米,长得一片葱茏,层层干垒的护坡,虽然久经风剥雨蚀,但却看不到些许坍塌的痕迹。触景生情,我自然想起了连队正在施工的护坡,我想:如果连队改变从地到天的施工方法,采取分层浆砌,塌方的问题可能会得到解决,回到连队后,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田连长,他老兄沉思了大半饷,突然一拳擂在我的胸脯上,痛得我蹲在地上直叫唤。我挨了连长一记闷拳,心里觉得好委屈。正当我愁眉苦脸欲将申诉时,他转身一把又抱住了我,两只大手同时在我背上拍打不停,接着,他大声呼叫通信员,并要他通知班排长到连部来开会。经过大家集思广益,一致觉得分级浆砌护坡的办法,不仅切实可行,还可以解决泥土塌方的老问题,在议事过程中,有人还提出了深埋沉桩的建议,最后,两套方案均被采纳。
新的施工方案实施后,工程进度就蹭蹭的往上升。全连官兵,一扫往日满脸的阴云,龙腾虎跃的施工现场,首战必胜的呼号声,此起彼伏。
立功者的泪水
山体滑坡的问题,白耗了连队的好多工期,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了,工程进度却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工期,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全连官兵的心上。
该到另僻捷径的时候了,官兵们议论纷纷,连长田益德也终日冥思苦想。
“连长,可否用军事演习的办法追赶一下工期?”我口无遮拦地向连长嘟哝了一句。
连长缄口不言,难熬的沉默,让我吃了一个闭门羹。
时间如过隙之驹,眼看六个月的工期,一天紧似一天地接近了。
一九六三年七月二十六日这一天,黎明前的黑暗像悬挂在天地间的一块巨大的铁幕,大地寂寥而又安详,突然,一阵激昂而又脆响的军号,惊醒了正在酣睡中的全连官兵。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一百五十多人的全连战士,全都披挂整齐地站在了营区空旷的操坪上,只见团作战股股长双手插腰地站在大家面前,神色严肃地向大家宣布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同志们,战争已经打响了,团部命令你们连在一天内抢修好管内的三个铁路拱涵,希望你们以首战必胜的决心,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
“啊,打仗了!”全连官兵人人面面相觑,个个脸色凝重。
作战股长的话语刚落,连长便跨前一步大声表态:“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希望大家执行命令,奋勇争先,争取在战火中立功受奖!”
简短的战斗动员,像兴奋剂一样激发了全连干部战士的斗志。
战斗动员刚一完毕,连长便按照1、2、3号拱涵的排列顺序,立即对全连官兵下达了投入战斗的命令。此时,只听得叭!叭!叭地三声枪响,三个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带着啸音腾空升起,一场争分夺秒的战斗便立即拉开了序幕。
我抢先扛起一根拱涵打撑的岔枕,摸黑朝指定的地点狂奔,蹬、蹬、蹬的脚步声,如同擂响的战鼓在山谷里回荡。
战地沸腾了,到处都是铁器碰撞的脆响声,到处都是人影幢幢的脚步声,到处都是铁铲搅拌沙浆的摩擦声,年轻的军人,人人用行动诠释战争的意义,用青春描绘人生的精彩。
我来回地在战地上扛送枕木,黄豆般的汗珠湿透了我的军装。透支的体力使得我的脚步变得有点沉重起来。我继续趔趄着步子来回奔跑,枕木逐渐在拱涵附近堆成了小山。突然。我脚下一滑,便瘫坐在地上,肩上的枕木也被重重地甩在一边,我确信踝骨已经脱臼,钻心的脚痛让我汗如雨下,为了掩饰伤情,我顺手从上衣撕下一块长布,包扎完毕后,便有意将裤脚拉长遮住脚背,猫着身子给浆砌拱涵的战友当下手。
拱涵砌好后,已是夕阳斜下的黄昏了,此时,我的双手因搬送片石早已被磨得鲜血淋漓了,脚脖子也肿得水汪汪的,如同一个紫色的大茄瓜。直到连长宣布这是军演,假戏真做时,我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连长得知我在军演中脚踝骨脱臼后,火急火燎地一路小跑来到了我面前,他命令一排长代替他指挥部队后,一把将我撂到自己的肩上,径直朝连队卫生员那里一路狂奔。
我扒在连长的背上,晃晃忽忽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并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爷爷肩头上的驮驮马……
军事演习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原本十天工期的拱涵,军演一天就完成了,连长兴奋的脸上,出现了近来少有的笑容。
军事演习结束的第三天,我一人静静地躺在军营里,脱臼的脚踝骨已经定好位,消炎的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营房门外的操坪上,军演总结大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指导员扯着高八度的嗓音在给全连官兵作报告。接着,连长也以特有的荆州土话开了腔,他抑扬顿挫地宣读有关人员立功受奖的名单。当他宣布荣立三等功人员名单时,我猛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连长粗犷的嗓音,像洪钟一样震响着我的耳膜。“叶常昆在身负脚伤的情况下,自始至终地坚持在阵地上,这种不辱使命的责任感,表现了当代军人一种一往无前的精神,连队决定给他记三等功,既是褒奖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也是壮我军魂之所需……”
我静静地听着连长的讲话,激动的泪水簌簌而下。
工地小插曲
施工现场是火热的,就连中途休息时间也是充满欢乐。
连长下工地时,最喜欢和我们一班的战士在一起,这不单我们一班是全连的尖刀班,更重要的是我们一班的战士喜欢逗乐子。顶杆子、点歌唱、比摔跤、扳手劲,样样都搞的风风火火的。
顶杆子是连长的拿手好戏。他常常把别人顶得节节后退蹲在地上笑。我避开他的强项与他玩新招,伸着胳膊与他掰手劲,连长输了,讪讪的。坐在人堆里直叹气。有时,我们还在工地上比摔跤。连长见我一身的蛮劲,总想让别人教训我一下。一次,他指着我们班上诨名叫“骡子”的对我说:“你欺负我老头子,你和‘骡子’摔一跤试试看。”连长所说的“骡子”,是山东大汉赵新民。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人前像堵墙,一身赘肉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踏着地皮都噔噔响。连长挑选这种角色和我比摔跤,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骡子”见连长亲自钦点他上阵,笑眯眯的小眼挤成了一条缝,他张牙舞爪地杵在坪里直叫阵,绿豆小眼里还闪着轻蔑的神色。我见他牛高马大的一身菜肉,心里也不免打起了小鼓。正在我迟疑间,只见“骡子”一个箭步就近身,他想要搂我的脚,我见他来势汹汹冲劲大,急忙右脚朝左后方一撤,借力抓住“骡子”的后衣领使劲一拖,“骡子”立身不住,一个趔趄就摔倒在泥地上。“骡子”倒地我一步跳出圈子外,连忙双手抱拳称“承让!”
连长见我摔倒了赵新民,余兴未了地又叫开了尹文雪,小尹是和我一起从衡阳入伍的,矮墩墩的个子壮实得像头牛,棱角分明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大家都称他遁地“窦一虎”。他一步三窜地进了竞技场,单臂一扬就冲着我打招呼,我气沉丹田立在圈子中,以静制动等着他出手。只见尹文雪双眼骨碌骨碌地直打转,一步一步地慢慢接近我,突然,他双手一把搂住了我的腰,左右开弓地想把我往地上摔,我稳住桩脚让他摔,任其折腾空耗劲。他几个回合不见效,急得汗珠像下雨般直往地上滴。我见他求胜心切的傻模样,心里乐得开了花,待他力道锐减时,我坠身猛地将身体向下一沉,以迅雷不掩其耳的步伐,乘机将右脚从后插入他的下档,双手发力猛地将他向后一推,尹文雪锒仑一步便仰面倒在地上……
连长见我一口气扳倒两个硬汉子,便手舞足蹈地为我鼓手掌,并忘情地高唱:“东风吹,战鼓擂,小个子打败大个子不是吹”的谐调歌,那种得意的劲头,那种由衷的狂喜,全都溢于言表。
我打心眼里喜欢田连长,我们彼此都十分珍惜这段诚挚的战友情,回想起与他朝夕相处的往事,让我感到温馨而又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