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仰慕的故乡人
在旧中国乡下有不少乡绅地主,有些识文断字的也做些行善积德的事。嗨,革命来了,一镐头扫落一船人。这也怪不得乡民们,就像今天的人们仇富一样,在阶级斗争的年代,穷人眼里富人堆里怎么会有好人?作者的故事说的什么不去论了,反正是那些“运动”是不能没过七八年再来一次了。识别好人、坏人,也不能单纯看是富人、穷人了。杨拔贡,你就是有怨也没法诉了,你就当面镜子吧。
按照先前的说法,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好鸟。不仅家有良田万亩,佃农过百,横跨几个村落,还有一座换来银元无数的小煤窑。自然,他是地主,这样的人,在新旧政权的更迭中,一次次得到侮辱与惩罚,或者说,他的最后结局是最有应得,五黄六月天,村人满载一年丰收喜悦的季节,他却独独爬在村前沟的卧牛地,吃那风调雨顺年景,只有畜生才吃的苜蓿草,就这还无济于事,结果还是饿死在了那块苜蓿地里。
先前,我也这样认为。地主嘛,欺压劳动人民的坏分子,自然该受罪,死了就死了呗,没有什么令人惋惜的。可是某一日,翻阅县志,我的脸上顿时羞愧满面。我为我的浅薄感到脸红。他应该,是个令人怀念和敬仰的人。
他姓杨,官名荃麟。村里人不这样叫他,而称之为杨拔贡。拔贡是什么,原先,我还以为是人家财主的名,到现在才搞清楚,原来是清末皇帝对中学卒业的人的一种学位,相当于现在的高中毕业生。这不应有什么兴奋的,又不是状元、探花或者榜眼,甚至连个进士也不胜。但在故乡的当时,我想是不亚于中了一般的,他是开天辟地第一次,获得皇帝封号的。在他的故居前,曾有两杆石旗杆高高矗立,代表着他的荣光,小村杨家的荣光,也代表着小村人的荣光。
或许有了他这第一次,小村人才在目不识丁的世界中,懂得了知识的作用,懂得了文化人受尊崇的道理。再者,他的富有,绝非是天生俱来。起先的他,也是一介草民,躬起脊梁,风吹日晒雨淋在家乡的山梁上,收获着汗水洒进泥土里结出的几颗粮食。乡人们,或许在麻木了的劳作中,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和自己没有差别的乡村野人,后来居然会成为“县盖”,成为让人尊敬的贡生,有着种不完的地,卖不完的炭,花不完不钱,更能写出那方方正正的毛笔字,写出那自己看不懂的叫做文章的东西。
相传他的运气出奇地好,山下一伙人在村后沟挖煤,少焦炭,总是挖不出煤来,纵然挖出煤来,也烧不成好焦炭。没有挣下银元不说,还把及家人含辛茹苦积攒的几个银元,扔在了浓烟滚滚中,垂头丧气地聊下挑子。当时的杨拔贡,家境不好,又喜欢读书,常常吃了上顿,不想下顿,日子过的就像紧缩的眉头,没一天舒展的日子。但人家,就有那狗命,想着横竖都是难过,东家借西家求,只花了很少的几个银元,买下焦窝,没想到,这一买,可不了得,挖一层是好煤,且是块炭,再挖一层,更是比上一层还要好。只几天光景,就鸟枪换了炮,日子过的那个真叫红火。仅村里人,为他专门往山下樊村拖炭的骡马,就有一百来条,尤其是清晨,那一百来条畜生,一字行进在山道上,那个阵势真叫美。
发了家的杨拔贡,有了钱,弟兄三个,村上村下,盖房修厦,那房子精雕细琢,就连门闹闹,墙沿沿,该刻花的刻花,该砖雕的砖雕,好不气派。只可惜,文化大革命给混得的乱七八糟,没有眉眼了。
他的富可不是一般地富,“出了县城西门就数咋村杨财主”,这句话一直流传了几十年,到现在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起来还津津乐道。就连县太爷,也要让他三分。因为啥?因为人家有钱,县里时不时还要他捐银子呢,你说县太爷能不让人家吗。
再说,这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人家杨拔贡,考取贡生后,在咋村后场院,就是现在老杨住的地方,修了一座书房院,名叫化里书房。从县城请来有名的秀才,教咱村娃识字。要不然,我这认识的几个字,要不是我爷爷教给我,我恐怕至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怎么写。那曾经咱村最热闹的地方,文化大革命,竟被那些红小兵当作四旧给破了,那是什么破旧呢。那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按现在话说,就是咱村文明的摇篮呵。
说起这杨拔贡一时半晌还说不完,人家有了钱,可不为富不仁,瞅咱后村口,那长长的石堰,就是为了让咱村后巷不至于被河里的水淹没,自个儿掏钱修建的。
哎,只可惜这个人,死的好惨。解放后,他主动将自家钱财全部捐献,以求政府宽大处理,成为了政府教育地主分子的先进典型,只可惜后来的运动一场紧赶着一场,来势凶猛,就落了个饿死鬼的下场。
哎,咱村老年人,还都说,这个杨财主还有五大石槽的银元,偷偷埋在了地下,也不知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的,人这一生还是要不做守财奴,有钱了就多为乡亲们多做点事,也算积德行善,庇荫后世。哎。
再想想,现今的这些有钱人,就像咱们这里的煤矿暴发户,凭借政策机遇和憨胆,挣了几毛钱,看那,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做好车,住洋房,还有的,居然抽大烟,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呢。
几个老年人又是一声长叹,我还有许多的疑问,顿时什么也不想说了。只觉得心里头,一直愧疚,一直沉闷,我慢慢地沿着村里新铺的水泥路向前走去。
我的脑海里,对大地主杨拔贡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你真的是我们故乡的骄傲,是我所仰慕的故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