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这样走过来的
文笔晓畅,条理清楚,于直率真诚的语境中,让我们看见了文中三位女性在婚姻中所表现出来的品性。虽各具情态,但对于婚姻都持有一定的理解——或许正是一种美丽的牺牲吧!祝福……
前不久,由老班长牵头把我们这些奔五的同学,以认识三十年为由全部召集于市里的一个大光华酒店里,事先电话里已经约法三章,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辞,家事也好,工作也罢,算是自己给自己放一天假。
那一天,我们这一路人去得迟了些,等到我们赶到,已是薄暮轻罩的时候了,其他的几路兵马已全部到位。老班长和另外两位同学作为家住市里的人已经事先把住宿吃饭的事情安排妥当。三个人站在酒店的门口迎接着我们。
三楼是住宿的地方,班长让我们先拿了门卡去了房间,说是吃饭还得等会儿。进了门的我们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热热的气息,还没有走到三楼,那熙熙攘攘的声音已是闹腾得几乎把空气都做成了炒菜。我们一行人,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就把自己投进了这个大锅里,自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很多同学自从毕业后就没有相遇过。变了,昔日豆蔻年华的姑娘们都已经改变了模样,闹闹嚷嚷中有的通过自我介绍,有的经过同县人的确认,最后终于一个个得以验明正身。这时候再看看一个个人,仿佛都已经变回了从前的模样,有扎着粗粗两条辫的;有整天夹着书本拼命用心的;有梦里哭鼻子喊妈妈的;有躲进老师讲台里边做鬼脸的;有在晚自习课上旁若无人唱歌说话的;还有更绝的拿着那些教学模型偷偷往别人肩膀上、头顶上放的,那小妹型的、大姐型的、端庄型的、活泼型的、书生型的、捣蛋型的,哈哈,归去来兮,在零零碎碎的拼凑中一个个都回来了。
晚饭的热闹是空前绝后的,五十个女人。五十张嘴,叽叽喳喳,相互敬着酒,不会的,放下胆子抿几口,熟练的大口大口整杯干,她来我往,走马灯似的,整个吃饭的时间就顾着敬酒、干杯了,“哈哈哈哈”的笑声恨不得把饭厅的顶都撑破。晚饭终于结束了,回到三楼的人,这时候三五个一群,六七个一组,把原来的党组织关系重新恢复过来了。
我,小惠,群群,是昔日捣蛋组成员,自然铁三角,这天晚上,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会千方百计凑在一起了,调整的结果,我们三个住到了一个房间,其实也就是三个人挤上两张床。我们把二张床并在一起,做成一张大大的床,三个人,三个身子挨挨挤挤坐到了一起。分别了二十七年的我们,静下心来要谈的话其重心自然都在婚姻、家庭了。
一
小惠先开口,说吧,先把自己的情况介绍一下,我是毕业后的第四年结的婚,他原来是位教师,长得帅气英俊,家住农村,从家庭环境来说我们两个应该算是门当户对的一对,那时候不懂得什么叫生活,总是觉得浪漫的情爱最可亲,婚前的他为我做了所有的事,甚至小到一双袜子他都会洗,他陪我上夜班,带我出游,那时候鲜花还不盛行,他却三两天一束花,一年十二个月,他对我的爱称会随着每个月所开的花而不断地变化,我是他一月里的迎春花,三月里的桃花,五月里的石榴,八月里的桂花,追了一年,把我的心也追成了花海,于是,我嫁给了他。
时间不长,我怀孕了,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一件意外把我所有的梦想击得粉碎,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这时候,小惠的眼睛里隐隐地已是雾气升腾,我拿出一块手帕,她把头轻轻仰一下,硬是把溢出的泪花咽了进去,没事,我已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稍作停等,她说,他出事了,他把自己班里的一位女学生的肚子搞大了,那时候我是进退维谷,离婚吧,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怎么办?我真的舍不得,不离,意味着就得把善后做好,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这时候怀孕接近四个月,假如姑娘上告的话,那个冤家就会刑事处罚,那样一来,意味着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一个带着污点的爸爸,哎,你们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难,有多恨,处理事情前,我和他就像中美谈判一样进行了一次严肃的交谈,我要他的决定,假如他准备和那个女孩子走到一起的话,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结果,他跪下了,他说自己错了,第二天,我拖着身孕,挺着个大肚子和那个女孩子见了面,之后,我开出证明,办好住院手续,伺候着那个女孩子做了引产,出院后,我亲自送女孩子回了家,面对着女孩子的家人,我跪着让他们手下留情,不管他们谁是谁非,冤家身为老师,其罪肯定不容置疑。再以后,他免去刑事处罚,开除出教师队伍。
这样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二十多年里,我为他求过多少人,想过多少次办法,先是去了工厂,后来厂子关门了,他也再次下岗了,于是他在家里网罗了几个人搓麻将,小打小闹的开始,渐渐的成瘾了,竟然背着我偷偷的去向同学的老公借钱。甚至是--再后来,我再次求人带着他做了一段销售,那一年算是真空期吧,后来赌病又犯了,如今女儿都大学毕业工作了。多少年来,我不但是我女儿的妈妈,我已经成了整个家庭的妈妈,我像是一只扇动着翅膀的雌鸟,护佑着小的,帮衬着大的,如今,工作了的孩子,我倒是放下了心思,唯独他就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是他精神上、生活上的老师,我带着的还是一个顽劣的学生。我得时时操着一颗心。现在他又去了一个工厂上班了,我怕他不好好上班,还得每天送他去了公交车才放心。下班的时间到了,我会掐着时间去候着。假如真的有前世来生的话,我想,大概是我前世欠了他,哎,累。
屋内的空气沉闷得挤得出水,群群这时候插嘴:“这样的老公,你就没有想过要休掉”,小惠苦笑着,摇摇头,要说没有想过,那是假话,那样的事情都过来了,孩子一天天大了,我能够怎么办,韶华已尽,难不成再找一个?是啊。眼前的小惠,这时候你细细看,眼角眉梢,蛛网样的皱纹已把昔日的美女罩成身心俱累的妇人了。哎,岁月啊。小惠接着说,这几年里,我倒是做了一些事。老实说,我的婚姻那已经不叫爱,但那也是婚姻,就算是为了自己吧,我在几年的时间里自修了大专,本科。钻进了书本里的我只是找了一个心灵的栖息地,在那里,我可以忘记自己的心伤,现在,我总算在事业上有了一点小成就,老实说假如年轻的我曾经想象过爱情的地老天荒的话,那我现在告诉你们,经过了几十年的婚姻生活,我已经麻木到不知爱为何物,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老公不要再迷恋于一张牌,好好的做出父亲的样子,女儿已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全家人太太平平,无波无浪地过着就行了。
想不到二十七年之后的重逢,小惠带给我们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我和群群的心情沉甸甸的,一时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屋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还是小惠幽默地来了一句“今天天气哈哈哈哈,好了,主角都没有唉声叹气,你们就接着说吧,群,该你了”。
二
好吧,群正正身子,注视了我们一会,“你们两个看看,我的身体有什么变化没有”,看到我们摇头,群淡淡地告诉我们,六年前,我做了单侧乳房切除手术,从生命的角度来说,我是不幸的,但是,我真的庆幸茫茫人海中上天给了我一个好老公。
我和他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是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时间段里走到一起的,一开始的婚姻生活谈不上情投意合,恩爱情深,只是一种你情我愿的,仿佛是不成文的契约式的关系,婚后的两个人会为了生活的琐碎不时拌个嘴,憋个气,他不是个善解风情的人,更不会浪漫到为我买一件衣服,送一支发夹,有时候,科室里有同事的老公做了感动妻子的事情,我也会有意无意的说给他听,木呼呼的他会说,钱就在抽屉里,要买,自己去拿了钱买就行了么,我买的话,假如不称心的话,不是白白糟蹋钱和时间吗,于是渐渐的,我不再和他说这样的事情,他的脾气也不是太好,带点固执,但是确实是个勤劳的人,每个星期天,他会把家里整理得纤尘不染,你们是知道我的,对家务事,我从来就不是精通,而且也不是愿意做的人,对于我的这个特点,他有过微词,也发生过小战争,当然最后的结局我是得胜回朝的将军,不知不觉中二十年过去了,这期间,我无数次地向往过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电影里,电视里的生死之恋,更是让我辗转反侧,我总是羡慕着那些女主人的幸福,我甚至把千百年前的爱情也当做了可望而不可即的期盼,直到六年前--正在这时,“嘀铃铃”,群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喂,干什么呀?”
“哦哦哦,马上就睡,我知道啦,婆婆妈妈的,你放心好啦。现在开始不要打电话了啊,我睡觉了。”说完,“啪”挂断了电话,
“是你老公?”
“嗯,他怕我兴奋得过了头,要我早点睡觉,去他的,别理他,我们接着”,我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哦,还早了点,刚刚八点多么。
六年前的一天晚上,我在无意中摸到左侧的乳房有一豆大的块,于是第二天,两个人就去医院办了住院,一开始,大家以为就是一个小小的纤维瘤,医院里当天就为我做了手术,在冰冻切片报告出来后,又连着做了左侧乳房切除,返回病房的我,从麻醉中悠悠醒来,却还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判了刑的人,老公坐在床边,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手心里黏黏的都是汗,一双红红的眼睛告诉我,可能有事情,我问“是不是有问题?”
“不是,没有,我是刚才看到了一个车祸的人,挺难受的,”老公掩饰地揉揉眼睛,把身子坐正了,长舒一口气“以后不看这样的场面了,害得你跟着瞎想”,我笑笑,只要没有大问题就好,意识越来越清醒的我,终于发现,自己的一侧乳房不见了,顿时泪雨倾盆,那时候真的连死的心都有,老公抱着我,替我擦去满脸的泪水,“没有事情的,我们共同对付,办法总是有的。”背着我,他却偷偷的躲在病区的角落里,掩着嘴失声痛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在县医院住院的日子里,他向单位请了假全程陪着,那细心周到的照料;那奔走劳累的忙碌;那无微不至的关切;那唇齿相依的忐忑,不仅仅是我,他甚至感动了病区里的每一个病人和家属,从那些医生和护士的眼睛里我读懂了这就是爱,是大爱,是深爱,我怎么身在爱海中却浑然不知呢?出院后,遍访了周围的邻居,找了熟人,他又带着我去了上海,几个疗程的化疗更是让我有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又是他苦口婆心,殷殷切切“坚持,坚持,这是黎明前的黑暗,走过黑暗,光明就在眼前”。那一段时间,化疗使得我形体消瘦,而他,也是身心俱疲伊人瘦。我心疼他的累,躺在床上摸着他的脸“看看,为了我,把你折磨得如此消瘦,”
“嘿嘿,千钱难买瘦么,还省得减肥呢”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就这样在我们两个人相扶相伴中走了过来。
这六年来,他就像是我的家庭医生,更像一个管家,到复查的时间了,提前两三天他就会开始叨叨“不要忘记了,这几天该抽血、拍片查一下了,我得陪着你去医院。”
“抽个血,拍个片有什么陪的,”我总是不以为然,然而,我前脚去了医院,他后脚电话又跟了过来,“拍了吗?抽了吗?医生有没有说多长时间出结果”,我本来就是一个忘性大的人,你们知道,等到我想到去拿报告的时候,他的电话来了,说是一切正常,报告他已经拿好了。
现在孩子也已经工作了,我的婚姻生活走过了这么多年,我的愿望是,女儿将来有个疼她爱她的老公,还有就是但愿上天怜悯,让我好好活着,我要陪着我的好老公走进夕阳,我们要共度黄昏。
“会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乐观,豁达地走好我们的每一步吧。”小惠笑着拍拍群的肩膀,接下来该是我了,我抬起手看了一下时间,问小惠“怎么样,我的故事明天早晨开始行不行?”
“不行,时间还不晚,不要让我老公的一个电话打乱了计划,人生难得几回疯。”群一语定音,上。
三
我和他算是勉强相识在先,又通过媒妁之言走到一起的,和所有的夫妻一样,我们有争吵,有不快,婚后一年有了孩子,那时候磨合期还没有结束,总是三天两头就有纠葛,他不是一个记恨的人,你这里还犹自气哼哼的憋闷着,他已是一脸阳光把儿子绑在自行车上来接你了,粗心是他的特长,那时候偶尔会替我洗个衣服,却常常忘记了洗衣领。
这一路走来的二十多年,可以说我们是为房子和儿子而战的岁月,一开始,我们住的是一个只有八平方的小屋子,后来他单位里分了一个三十平米的小套,那也是硬生生挤进去的,再后来,他换了单位,原来的单位,如影随形的盯着吵着要收回房子,于是,通过协商户的名义得到了我们单位的底楼房子。因为实在是太小,我和他两个人,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偷偷地从自己单位的工地上搬了砖,每个晚上偷他个几百块,再用麻袋装了黄沙,用自行车,像蚂蚁搬山样,一次一次的往家里倒腾,看看这些准备得差不多了,买了水泥,和其他材料,在屋前的空地上垒砌了一间厨房,又把整个的场院子全部铺上碎砖,当然,那些碎砖也都是我们两个捡了来的,浇上了水泥,再打上围墙,把个小庭院弄得真的很舒心。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们两个人,自己咬着牙啃下来的。我们还做过回收蛇皮袋的事情,每一次数百只的蛇皮袋,从洗,到补,再到整理打包,然后再乘车送去我妈妈那儿,那时候,我妈妈的单位需要这些袋装料,我们就为了那蝇头小利,拼命地做着,拿到那几百元的钱,就好像捡到了大元宝样的开心。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呀,也不知道那时候那里来的那么大的精气神。
底楼的房子每逢黄梅天,那潮湿的滋味很是不好受,于是,不久后,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谋划,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条件,就得拼命地省着、做着、算着,几年后我们总算又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所有的支出都花在了房子上,几年来,我们很少买一件衣服,还总是自己安慰自己:衣服是穿给别人看的,自己只要暖和就行。在这同时,儿子一天天长大了、工作了,男孩子么,不比你们女孩子,长大了的孩子还是需要给他一个窝,这不,前年又贷款为儿子买了房,现在我们每个月的二十号都是还贷的日子,说句时髦话,我们算是执手相牵,患难与共,其实我们可以算作房奴了吧?
“呵呵,标准的房奴啊,杯具哦”,小惠用了一个时新的名词算是一语中的。
“再说说你对婚姻的感受”,群也在一边鼓惑着。
“好吧”我接着说啊,
不知不觉中二十多年过去了,假如你们问我,你们相爱么?我想,婚姻的最高境界,其实就是吃好、睡好、想好。也许他无事的时候打了我一个电话简单地问一句“你在干什么呀,我只是想和你说句话,”这应该就是爱,下班的钟声敲响了之后,我倚窗而望,那就是牵挂的爱;当他打来电话说是要在外面吃饭,我唠唠叨叨的叮咛“少喝点酒”,那就是亲情的爱。当他带着微醉口口声声喊着“老婆,老婆”的时候,那该是一种已经刻进了心里的爱吧?这几年里,孩子渐渐的大了,家务事少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连争吵也翻不起浪花了,有时候两个人会默默地坐着,他看电视,我上网,没有一句话,可是,突然的异口同声,说出的却是相同意思甚至是同一句话,爱已经潜移默化成亲情了,此时的我们已经无需再用多少话来述说彼此的恩爱,一切都有了默契。其实有很多的东西就在我们的身边,只是我们不觉得罢了。悟出这些,也是前不久的事情。
三个月前,我的一只脚在不经意间意外受了伤,在家整整休息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感觉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他包揽了家里所有的事情,从买菜烧饭,到洗衣拖地,每天总是急急忙忙的做好了家事就拿起包往单位奔,平心而论,忙得就像陀螺了,在我,那是一种无能为力又于心不安,还带着几分歉疚的,却又是一种被幸福包裹着的感觉。无奈的我只能用“辛苦你了”来个小慰问,而他则笑眯眯地道一声“嘿嘿,哟呵,客气啊”。虽然同事来看我的时候笑着说,哎呀,女主人倒下了家里就这个德性,我还是很满足了,当我丢弃了拐杖之后,把一个月没晒的被子,拿出去晒的时候,我心里的感觉真的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幸福二字来形容。这就是家啊,这就是婚姻啊。爱情并不仅仅是牛郎织女的银河迢迢飞度,并不只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蝴蝶双飞,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一组油盐酱醋、衣食住行的合奏曲。能结为夫妻就是缘分,是经过了千百年修来的缘分,百年修得同船度,千年修得共枕眠。缘分啊。有一位英国作家对美满的婚姻有这样三句话:我见到她之前,从未想到过要结婚;我娶她几十年以来,从未后悔过娶她;我也从未想到过要娶别的女人。我想假如什么时候能够从我的老公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话,那么我今生无憾。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这与群老公的初衷已是大大的违规了,我们连忙收拾了躺下,虽然脑子里还是走马灯似的兴奋得不行,也只能闭着双眼任思想的骏马驰骋去了,明天老班长肯定还有新的安排。做个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