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微尘

消失若默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1-28 09:34 责任编辑:澧泉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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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崇拜一个作家,就要像这样,不管她有没有众人的批评与争议,只要你喜欢她的风格就行。正如前几年对张爱玲的看法,有些批判的声音甚至压过了支持的声音,那是意识形态在这些人脑子中作怪的结果,事实上,张爱玲的作品是很好的。现在推崇的安妮宝贝我们从介绍中也能窥见其写作风格,文笔细腻,情真意切,能在细微之处打动读者的心,代他人立言,这就是成功作家的秘诀。

安妮宝贝。

女子,本名励婕,1974年7月11日生于浙江宁波,是国内颇具争议的实力派作家。从1998年10月开始在网络上写作和发表作品,以《告别薇安》成名于江湖。因其写作风格独特,引起广泛关注,作品在众多读者中深具影响。与其文字相同,她的摄影同样各具争议与好评。所有作品均持续登上书店系统销售排行榜,并进入全国文艺类书籍畅销排行榜前十名,并已介绍到香港,台湾,日本,德国等地区。是2000年国内风头最健的网络文学作者。职业曾经历金融、编辑、广告,现在从事文化产品的策划及内容制作,任职出版社编辑。

至少百度上大致是这样写的。这个于网络上盛极一时,如今又极具盛名的作家,貌似一直都颇有争议,然而不容质疑的是她凌于庸粉俗尘之上的惊艳才华。最早接触到她,是早些年在课桌旁听到领座从浩瀚书海里不断发出的叹息,我惊讶,留了一眼,于是记住了一个带有浓郁西洋气息的名字。

开始读到她的小说是《告别薇安》、《八月未央》,只记得给我的感触很强烈。无论是她独特的文风艳丽的措辞大胆的比喻还是主题思想的表达阐述,都跟我寻常阅读的文字有着天壤之别。文字如锋利快刀,直击破落情感的始源——工业化大城市精神及情感匮缺,而这始源却恰是痛楚与虚浮的根本。万千姿色的游离者,在爱与幻念中寻找,决然出行,探究自我与外界的牵联与磨合,有稀见的缜密与独到,只是依旧随心所欲。无庸置疑,她应是文化领域里的贵族,行事低调清醒自知,对长期游离于自我与外界两个世界里模糊不清的人来讲,又是一场精神盛宴,仿佛浑浑噩噩惯了,遇上一场透然了悟的洗礼,不胜幸运。而对我自身来讲,如此喜爱文字,当是受到了她的影响。这尘世感情缺少,人人近似游离,又似苦行僧,若能遇到指引,幸免于庸粉俗尘的附丽,便是蒙福蒙泽。

后来接解到她更多作品,终沉浸于这个女子的瑰丽的叙述中无法自拔。这一路走来,看她自2000年至今众多作品,相同的立题,渐渐成熟的表述,自我与外部世界的磨合。从《告别薇安》里女子孩童般的剧烈与野性,到《莲花》里渐显成熟试图让自我与外界磨合,再到《素年锦时》里平和浅淡的诉说,直到《蔷薇岛屿》,貌似已获得与自我和解的净洁。从最初在网络上发表小说,辞去银行之职,踏遍上海、北京、新疆、越南、简朴赛,写作、摄影,记下这个世界绝望刹那的美好。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遇山开道遇水搭桥,日子在坎坷的心境里去芜存菁,潜入内在去揪出瘀伤与痛楚,自疗。有段时间很是奇怪,为何没有丝豪这个女子的身世过往,亦没有张爱玲低入尘埃石评梅陶然泣血的伤情。后来明白,她尾实不不愿为琐事耽了步伐,如同她笔下绝望女子不愿在这世间生,亦不愿当泡沫剧里困迷恋葬礼的华丽哭着喊着舍生求死的闹剧主角。然而细细深究,即是冷静如铜塑铁就,终在凉透的尘事里望尽心路的崎岖。仿佛文字,埋没于俗粉里,终有寂寞。

她是一个冷静清醒得少见的女子,行事波澜不惊,文字冰冷瑰丽。在看似阴暗的叙述之中,又总能牵起心底最细的弦,若是懂得,便有幸知晓揉搓在丝缕中的痛楚。

如她所说:若你以相同绝望的姿势阅读,我们就能彼岸安慰。

【看见了她,我便知。要静守,渡过生命中的清冷冬日。】

透过文字,隐约可以看到她一意孤行的背影,不为寻常世事所容,要如烟花般轰轰烈烈。按照自己的意愿,丰盛于此世间有生之年。若此,便心安理得,无怨无恨。

她自是明白,越是彻底深邃的思考,自身就越发孤立无援,对外界的沉默,渐失的社交能力。在《二三事》里,她说,若一个文字书写者同时还善于交际,自有难圆之说。

文字是生活的一种独特沉聚,要过得了苦厄寂寞的锤炼,剔除自命清高与迂腐于世的陋习,加以明察秋毫的细腻与缜密,执迷不悟的专注与静定,方能炼就纯良的品性以及直指人心的书写。然而灵魂的书写不会凭空而来,最是缓慢沉重,最是米酒成熟。一个人若经历生命的沉痛与哀伤,静寂下来,还能执笔爬梳情愫,必已悟就超出自怨自艾的坠落与悲悯以外的透视。仿佛蚌壳,已磨成珍珠。早先总是想,以安妮的文字,该加以何种残淡的人生境况,所幸不然。这也正是我一直探究的困惑之由。安妮的成长之路,虽不至于乘势而行的轻舟,顺风顺水,也不至于是经火劫罹情障咯血的荆棘一生,无风浪追击无须逆水行舟。无离奇身世却总有刻骨的无望与哀思,心底纵多念想以至悲凉,终究使人人引人为豪的拥有幸福亦变得多余。起初,我诚然不明白。后来意识到,若是不能为自己活,尾实不愿在这世间生,非要坚持,便只剩下苦痛与扭拧的不甘,徒然地不知以何种姿势站立于世。然而记忆仍在,无论是痛苦的,还是欢颜的,若是发生,就该承认它的真实性。在时光的过道里,多年以后再踏足,沉淀出来的幕幕。她记得微弱的晨光中母亲与同室女人的细语,错觉般飘散在黑暗中的字句。自行车上父亲载她的相对无言,下巴顶着她的头发。这些从心底长里的感动,是生命得以延续的支河。这一路她亦在成长,从是初的剧烈,恣意妄为的孩童野性,自我与外界试图的磨和,最后达成的和解,亦是寻常女子。生儿育女,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不能少。

最早看她的作品,那是六年以前的事情。或是有些沉重,在卑微的灵魂里,在流淌的血液中,用所有狂欢的春光,引出淤积多年的痛苦。六年前,初入尘世,尚未经尘世风霜,心事如莲盛放可压春光上的花朵;六年后,我扪心自问,久梏于烟花红尘,心态低垂老似暮色西沉。没有郁郁寡欢供暴发,没有苦痛追忆民伤感,只是梦想竟也奢侈。躲在空荡的房子里享受孤独,仿佛转眼即是经年。白天上班,下班看书,大量地阅读。那个是想,这个女子的作品天生有一种气质,卓尔不群,却又瑰丽难弃,以至于在一大堆字墨仍能一眼认出。与众不同的气场以及瑰丽的文字,在不断反复重复的阴暗与死亡中,又带着生的光茫,强烈地告诫我活着的意义及梦想不动声色的追寻。对此,我感激不尽。

她的所有作品,从《告别薇安》、《八月未央》、《彼岸花》、《蔷薇岛屿》、《二三事》、《莲花》到《素年锦时》,无一不是游离在瑰丽灵魂边缘上的真实。她是用灵魂书写的女子,那些从灵魂深处长出的文字,是有血有骨的心事。无须因遁世事,顾及众多说法。那些纠缠于身的困惑,未知的摇摆不定,前方的欲速不达,终于了悟。漫天烟尘里的纠缠牵扯,若有她般姿态,便能凝聚成思想的朝露。

如果起初,我把她放在文字堆里生锈,那么后来诸多的惊叹与感同身受导师引路般不得不放在一个仰望的高度。在黑暗里赶路,她用灵魂书写的文字,是一支哄亮了温馨之歌,在传意给姿势相同的路人之时,便圆满完成了最初的意义。

用故事里女子常有的手势与神情,会心微笑。因为此生遇到了,再踏步远程,则无怨无恨,无恐无惧。

【仅仅是无望,便可以把生活冠冕堂皇的构想悉数摧毁。】

我在细究她行程往事的时候,不自觉闪出这句话。纵便再宏伟的建筑,若是没有支撑它的梁柱,终经不起自身的重量。人亦一样,少了中流砥柱的那股精魄之气,不过是貌合神离的空架,经不过任何拷究。

那时应该算是圆满,一直行路无阻,后又谋到银行职员这般稳定的工作,然而总觉有所不尽。内心万千构思若是遇上枯燥无味的数字应是无能为力,那些游离于城市底下的男女带着不同的剧烈与无望造访她的梦境。她开始在网上写作,工业化大城市里人情感的不定内习的空虚,带着爱情与宿舍的桎梏感,马鞭一样钻进读者的眼睛,绞得内心隐痛。《告别薇安》,那一年,它在网上引起轰动。作品陆续发表,深爱读者喜爱。后来,她辞去银行的工作,因父母不同意,手续一直未能力妥。远行去上海、北凉,后来的新疆、越南、柬埔赛。陆续有作品表达,因为风格独特,成为风縻一时的作家。

沉淀无边的痛苦,茫目追求未来,无所依附,直到生无所附。这个时代缺少感情,人亦如此。睿知警醒如她,怎会不知。如此年轻,且才华横溢终于没让她于银行职员这岗位上荒废一生,埋没了绝世的才华。第一部小说集,《告别微安》,冷不丁便探到了现代人感情缺少的内心深处,之后走红网络。出人意料,倒也自然。

然而说及她的旧事,我只是在猜测。她要辞了银行的工作,却遭父母反对,得偿所愿,已是很久以后,只是这期间,她仍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我在看这段旧事时,心里着实唏嘘。若未能舒展称心的姿态,我亦不愿在这世间活。知它是我所爱,我只是寻常女子,舍不得放下表像太平盛极的心境。而她却扎进去,拽出让人恍然大悟的透彻来。

那些岁月毕竟是远了。一路走来,无论多么辛苦,不管是万里跋涉、高原游弋、丛林探险,若梦想还在,心中的嗔念还在,便无辛苦可言。从《告别薇安》到《八月未央》,到《彼岸花》,到《蔷薇岛屿》,到《二三事》,到《莲花》,再到《清醒记》,这最后一记清醒,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呈于世间人生之态。生,即是一场幻觉,漂泊无依,宿命几番纠缠,在内心世界煎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世无恋事,不过虚无,万千繁华百媚色相,不过是过镜幻觉,用七情六欲逼真的疼痛感,换取灵魂于这世间些许的欢喜。只是究根掘底到最后,只剩下对死亡的希冀,像黑暗中的烛炬,除了奔赴,别无选择。遍读安妮的作品,我们知道,死亡不过常事,是比生更真实的归宿。于是那抹随处可见的染上浴缸的血红,在黑暗中暗自救赎,更加让人深思无望重罪下的生之意义,以及对剧烈中彰显的人性单纯野性的深思。

剧烈与野性,是安妮前期作品的明显特征。或许是因为失望,冠冕堂皇的构想悉数被摧毁。要灼烈地活,按照自己的意愿,不妨碍别人。旅途与内心,宿命,仿佛笃定了如此,再心疼再无望,再争取都是徒劳无功。经历尘世风雨,终得七痨五伤,发现一切不过归于尘埃,只有她说过的话:死亡和流离似乎是最好的归宿,拿来安慰。我试图理解,仿佛烟花,绚丽且短暂,但至少保持了一点清高。在最繁盛的时候縻下去,不过苦苦追寻,因为无所谓两手空空,也就无所谓忧怨。

应了黄碧云的那句话,如果哪天不幸落入庸俗人群之中,那是因为我们未能努力活得丰盛。像是古装剧里幽怨的女子,身怀绝技,却只能埋没深闺。若是未努力给自己争个机会,一展技艺,怎会甘愿。

这种失望与孤独夹着剧烈的不甘心,在《八月未央》《彼岸花》里明显表露出来。到《蔷薇岛屿》和《素年锦时》安妮沉淀了一些剧烈,多了一些了悟的透视。平实的叙述,不失瑰丽之媚,却终是寻常饮水女子。孤独、旅途、宿命,她试图与自我和解。我看到她如此写道:现在看来,能在旅途中留下记录,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照片,文字,书,还有感情。这些都是时光曾经存在的印记。我们的生命,亦是一段看不到终点也无法有归途的长路。从童年开始,我就在幻想通向远方的路途,这种追寻,对我来说代价甚为巨大。它使我的生活因为和其他人不同,而一直沉浸在孤独之中。这也是所有对生活的真相产生怀疑,不愿意屈服的人的孤独。如同宿命。但我一直相信,人要抵达彼岸,必须得先经历黑暗和痛楚。就像一个人的生活态度。这并不是简单的悲观或乐观,颓废或积极的问题。它是一种过程。

然后,我想,有一个因素不可抛开开,就是她父亲的离去。她亦只是作为人子,仿佛简帧写在渔父里号啕痛哭的话。亲情,是她生命里不可缺少的支河,她感念。对此,她在文字里也作了阐述:我相信这种怀念,不会随着时间消失,而是会变成一种更为广博和沉默的苍凉。它使我对爱和生死的问题,重新产生反省。而最重要的问题是,面对那些爱你的,死去或活着的人,你该如何继续。微笑并且温暖。这对于我这样一个从少年开始,就一直对死亡抱有亲近的人来说,所承担的东西,更为深不可测。所幸的是我一直在行走,并且写作。始终有勇气。一如我的母亲和奶奶,这些家族里善良,母性而坚强的女子。

这些时光里染了灰烬的事情,终抵不过一场过境云烟。我始终未能在文字里一寻她当日的心境,或者一丝一豪与现实对号入座的重影。于是也曾固执翻开百度文库,誓要找出点简帧般的崎岖身世,或者张爱玲般低入微尘的卑微情伤。终是不得。如今春秋几载,每每于故事里沉坠,仍是字里行间深重的绝望以及苍凉。仿佛人散家破,仍无法堪破世情,抽不了身,于是和故事里的人一起沉入深井。

她一直有自己的概况。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如何使之兑现。后来隐约明白,她期丰盛的活,不甘心就此老去。生,不能燃烧起来,只怕落个抑郁终老。也行若如此,放弃尚且安定且有保障的职业,甘愿流淌于网络,四处颠簸。所幸,得偿所愿。我亦明白,尘世的一切皆是虚无,名与利几份角逐,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然而,我相信她亦如笔下的女子,承受了她们所以的美好与堪破,长期在黑暗中走路,眼睛近似明亮。即便旅途的前方烟波浩瀚,经年的执着定会给自身一个完满的回答。

书写起来,灵魂便不再渺小,并且一无所惧。她清楚地明晓自己的心,明白所需,不再年华里对自身有所亏欠。生,便不做虚无的附丽,要与灵魂时刻联系在一起。于是它们毅然结合,在无奈及失望的现实里矛盾纠缠,幻化成夜里绮丽的嘶喊与叹息。铮铮作响的骨骼,给同样姿势赶路的人温暖的感觉,仿佛重归温柔缱绻的故里。

即是幻觉,我仍感蒙福蒙泽。

【爱如幻觉,只能观望,不能靠近。】

她心中的爱是被封闭被禁忌被拖延被搁置的。这样的爱,却是手里唯一的救赎,以至被自身的罪吞噬。

爱赋有怜慈,只是最终耽于幻念的镜里,在心底慢慢勾出的模样,一旦靠近,一切美感将消失,回到生活的起源。而这些起源,正如她所说:是痛苦的根源。像一条亘古不灭的银河,淌在心里奔流不息。

爱和苦痛,仿佛素来相与相行,又笃定过不了宿舍二字。无论是早期的作品,还是后期的,都不可避免把爱当成了救赎,无望世界里的抵挡,然后最终要破灭。《彼岸花》里南生绝望到极致的爱,最后被衍生的罪吞噬了自己,《莲花》里苏内河不顾世俗失去理解的爱,终被弃于人世,躲进墨脱的大陕谷里劫后余生,如此等等。爱因侥幸跳得过世俗仍逃不出宿命而畸形。《素年锦时》里,我终于看到了一个饮过烟火知晓冷暖寻常女子的缜密深刻的心思,抛开以往的凄艳迷离,爱与幻念的纠缠无尽,渐渐成熟与淡定,呈现一种如莲安和的内心状态。文字依旧冷峻,只是凭此开始探索自我与外在环境及内心世界的关系,以及此中徘徊不去的疏离感。她在这种疏离感中渐渐挖掘记忆与真实之间细微层次,于是沉着迎对过往经历于时间中的内核,身世、家庭、童年、南方、流离,以她自我独特的方式将它本身的黑暗与光亮客观地展于世间。

不比前期的作品,不只为一个孩童般略带野性的姿意内心所写,经过了那么长的跋涉之路,渐渐抛弃了如孩童般的激烈极端自我与外界两个世界倒戈相对不肯和解,山穷水尽的困惑,已渐显和解的洁净。许多关于亲情的回忆,藏于平淡叙说下的是和父亲之间縻烂于心底无法言说的感情,因为曾经被伤害,才懂得深爱。这种赋有危险的美感,像她自己所说,注定了一种类似于虚无的追逐方式,这是已经和结局无关的激情一边走,一边让美和时光从灵魂里刷刷掠过,好像在风里行走,明知一无所获,但心有豪情。

安妮在作品里,爱因丰盛而剧烈,又因剧烈而让生命丰盛,如此悲剧纠缠,宿命一般逃不出撒下的网。我又想起黄碧云的话,经历尘世几翻迭起遇扎遇策欲走还留,绞尽青丝万缕,亦要陪上手中锦瑟般的好年华。如果哪天不幸落入茫茫人潮之中,蓬头垢面墨守成规即是一生,那是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

这愿望足以让来人仰望,她不背离这愿望塑就故事,让人快乐地死,痛苦地生。她要做的仍是如此,相信爱,又不相信爱。用凉至心底的文字,旅途,同心与宿命的拷究,无端便生出一股半疼半喜地苍凉之感。然而还好,即使昨天已坠,她仍知道把今天当成劫后余生,用少有的平淡与如莲的内心对待,未知的明日,于是自然而然被放进蕃多拉的盒子。这一盏暗夜烛火,即使被无望缠绕,仿如《二三事》里的良生,又仿如《莲花》里的庆昭,心中仍是通透如镜。她写文字,说得最多,还是旅途宿舍和内心,这一张无限遁环的网,不经意便可尘渣毕现体味过往的滚滚硝烟,残烬里是女子心里最实在的东西,人性里被蒙蔽的瘀伤与痛楚。每个人都不过在各自的路上跋涉,无所谓外缓。若能同行,便是蒙福蒙泽。

若是当她是同行友人,放胆猜测她亦有寂寞至无言的内心。到底是要过世俗的生活,不管你曾经为未来多么奋不顾身,终要回归虚无,人性纵横血骨里的天道命理不容悖逆,也无法悖逆。她说,我们曾经互相拥抱,以为能忘却世界的荒芜;年轻的岁月,美若春风,短暂如朝露;然而什么也不能留下,包括痛苦、快乐和生命。

后来得知,她生下一女,内心有些失望。总以为她不会过早步入婚姻,然而想想,倒是自身的苛刻。或如《锦色素年》里,她亦旧是她,不过是个寻常女子,有了明显尘世烟火的气息,为丝微入里的锁碎捧出常态的欢心,是最初的女子,柴米油盐酱醋茶。只是依旧特历风行,独挡一面的冷静与深思。

她当之无愧是这世界少有的奇女子,如此才华横溢,以至于人说现代史上最具有影响力的女作家必不会少她的名字。

【只是可惜,幻觉太静,亦没有温度。】

可是想像辞了工作后取而代之的自由与空旷。她开始行走于城市之间,不停写作。文字是致命之光,足以让所以姿势相同的人快乐地死或痛苦地生,她亦在承受。而我记得最深刻的还是最初的纯态。没有拂不去的剧烈以及抽搐的无望,只是简单诉说低浅的心事:还有谁像我一样喜欢亦舒,该是没有了。如此以来,也是没有纵多物是人非的苍凉之感。

《圣经》里说: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小,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留存。

我们总是无法识别他人的苦痛,这世界貌似给予了我们太多的无望与琐碎,不失望已是不得。很久之后,在远离城市的高山之巅,铿铿脚步从灌木丛中走过,或是扎进故事里书写传奇,已然透测。从一种激烈痛苦到另一种,相隔了时间,貌似只能承受,看透,沉坠,无所谓融合。

在故事里,一贯千年敬启的无望。我想遇见一个稍微像她一样的内心,想象她匆匆离开,一只手紧抓着行李袋,素颜朝天,裹花色杂乱的丝质围巾,紧衣襟,轻步奔向机场,如此反复。可以不用面对漫无边际的寒冬,便不用翘首以待永不到来的黎明。赤手苦点于冰封万里的荒原,无助且残冷。

第一次在网上看见她的照片,深蓝色的背景,湮没了稀薄的一点天光,轮廓仿佛染上了深海浪尖的深邃,消瘦平和的脸庞,闪着一双仿佛能读懂人心事的眼睛。全身散发一种了然尘世又孤清难茗的气息,一派安和,却不似所想,总说不出所以然。

她应该不是个善于表达的女子,如所有写字者那般,渐渐失去交谈的能力。我总是在想象,她温柔悲悯的瞬间,是寻常女子常态,食过烟火,知道冷暖。可仅仅也是一瞬,便只剩下阴寒。从她的书里不难看出,她有寻常女子所不及的敏捷,亦有离经判道的本质,一旦不被世人接受,便成了不被理解的十恶罪人。仿佛《莲花》里的苏内河,留下来的只是可经猜想的苦涩,湿着泥土和阳光味道。在故事里,她经常让笔下的人精神评判受损,借以若有若无地表达生命本身无限的激情与冲动。如爱一般,不顾一切付出,期携手清夜闻花香,若是良辰美景未尽,心念未死,就要取恩情万千地久天长,受宠承恩举世无双,哪管千帆过尽,情感归于幻觉,天崩地裂之后,重起已天上人间。这便是《彼岸花》里的南生。

然后光的真实性证明了它的发生,即便如幻觉没有温度,仍可晨昏对望,残渡余年。像她写在《二三事》序里的话:在咖啡厅里等旧友,坐在那里,感觉到置身于时间之中的沉默,以及面对它不能停留的些微忧虑感。这个大雪的夜晚即将过去,我将失去一些线索与它联接,只有记忆,将会以一种深刻的不可触及的形式,存留在心里。

她亦如此般,以记忆的形式留在我心里。自此以外,凡事,归于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