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古槐

星月夜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1-23 23:20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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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槐之所以勾起作者如许的记忆,是因为这里村民们聚集的地方,这里的老槐树苍劲旺盛,记载着许多儿时的记忆。古槐还是作者儿时的第一学堂,在这里听长辈们说戏文、侃大山、长知识。老槐树下有亲情、有故事……

或许你的记忆深处,故乡的小村里也有一棵古槐?

我记忆里的古槐矗立在村子的小学门口,虽已干空皮朽,依然苍劲旺盛,郁郁葱葱。粗壮的树干,皴裂的树皮,饱经岁月的雕蚀。它生长在渭北高原上一个最平常的村庄,没有人知道它栽于何年,爷爷不知道,爷爷的爷爷也不知道。村里的人们在这槐树下,生活的平淡自然,几乎遗忘了世界也快被世界遗忘了。

巨大的树冠宛若一朵绿云,漂浮在小村的上空。微风吹来,片片树叶仿佛万千煽动翅膀的绿色蝴蝶翩翩起舞。最令人陶醉的是槐花飘香的时节,“满树玉玲珑,芳香十里浓”。繁茂的枝叶间缀满雪白,透着淡黄,不争百花艳,愿挽柳烟重。淡淡芳香,沁人心脾,醉了看花人。无数的小蜜蜂绕着槐花,悠然飞舞,自在欢唱。

曾几何时,古槐树冠的枝杈间多了几个喜鹊巢。这种报喜的吉祥鸟,黑白搭配的羽毛并不丑陋,和着槐树圆润绿色的树叶,反而尽显恬淡素雅。

夏日的清晨,每当我睁开朦胧的睡眼,懒懒的不想起床时,总能听见喜鹊在槐树稍鸣叫,“嘎……嘎……”清脆而响亮,为山村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祥和。

“该上学去了。”在母亲的催促下我很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懒洋洋的背起书包朝着古槐下的小学走去。儿时的书包是绿色的帆布书包,书包盖子的中央还有一颗耀眼的红色五角星。母亲告诉我那是当兵的舅舅从部队寄给我的。

湛蓝的天空下,古槐苍翠的枝叶在晨光中摇曳闪烁。我背着书包走在这意境悠远的重彩画中,聆听着喜鹊的鸣叫声一天天长大。

这祥和的鸣叫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听不见了,没有人留意。我也是不经意间发现喜鹊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些鹊巢空荡荡的随着古槐苍劲的树枝在风中摇摆……幼小的我不明白喜鹊为什么离开了,只是内心感觉有些孤寂和伤感。

后来鹊巢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巨大的高音喇叭,嘈杂的声音打破了乡村的宁静。平日里除了通知大伙到村办公室开会外,便播放那父辈们爱的要死的秦腔。那声音响彻村庄,隔着几里路以外的村子都能听见。父亲常常叼着烟卷斜倚在藤条椅上,闭上眼睛翘起二郎腿陶醉于古槐树上传来的天籁之音,不时还跟着哼唱几句,任凭烟卷上的烟灰烧的长长,摇摇欲坠……

十多年过去了,这十多年里我游走过很多地方,再也没有见到过喜鹊的踪影。心里还一直在担心它会不会绝种了呢?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喜鹊的种群数量在日益减少!而今我只能在百度的图片搜索里看到喜鹊,确定这种吉祥鸟的存在,也希望它的存在能带给这个世界更多的祥和。

秋天的古槐会落下满地的槐豆,剥开外皮,里面是玛瑙一般滚圆的小豆子,翠翠的,闪着光亮,可以挤出黄绿色的汁液来。

小伙伴们会不约而同的来到槐树下,相互争抢着捡许多的槐豆,用来装扮自己心爱的课本。那个年代的课本只有前几页配有彩色的插图,至今还能忆起有一张毛主席和儿童团员的彩色插图。小伙伴们用力挤着槐豆的汁子,细心的开始美化自己的课本。《三味书屋》、《王二小》…….就这样一课一课的黑白插图几乎都染上了黄绿色,除了二小放牛里的日本鬼子。

有时候一不小心那汁液就会从槐豆里面射出来,不等一本课本染完,脸上手上衣服上满是的。老师常常嬉笑挖苦我们说:“弄得猫脸狗嘴的!”最苦恼的就是母亲了,衣服放在水盆里揉搓半天也洗不干净。

至今我画画还是偏爱那泛黄的绿色,在我看来,那种泛黄的绿色是最具生命力的,是最美的色彩了。

古槐是我人生的第一学堂,在那里我最早接触了古老博大而有趣的乡间文化。

夜幕降临,杏黄色的月亮爬上树梢,一群上下长满胡须的嘴巴开始吧嗒着细长的烟袋,背靠着古槐预备那意味悠长的宣讲,树下的蛐蛐已经开始喝彩了。你一言,我一语,从七侠五义到杨门女将,从八仙过海到织女牛郎,说皇帝,道王孙,侃世理,拉家常。最让我回味悠长的就是那些风趣幽默的民间歇后语。什么“罗汉请观音---客少主多”“县长的婆娘---僚的太”等等。先是逗的我们这一般孩童咯咯直乐,后了才悟出其中蕴含的意味和道理。一直说到大家嘴困了,便有人打开自己的戏匣子,一通二胡锣鼓过后,一曲高亢有力的《斩单童》,一段趣味横生的《拾黄金》,《周仁回府》、《三娘教子》、《三滴血》、《辕门斩子》……一直听到月亮西下,才在古槐树干上敲掸了烟锅,回家关门睡觉。这一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人,在古槐的月影里安详的进入了各自香甜的梦。古槐用它的年轮和博大,记录这一天天的平淡,包容着所有动人的情感。

记忆常常是松散的,因为过于丰富。

“谁要胶胶糖吆”(泡泡糖)一声独具关中韵味的叫卖声,让人觉得那一切都是免费白送。那声音洪亮若钟,高到可以盖过树梢的高音喇叭,村里人叫他大声老汉,那个年代走进窜巷的货郎。一位年过七旬的孤寡老头,雪白浓密的眉毛下一对笑眯眯的眼睛,神情矍铄。堆满皱纹的脸颊上会不时泛起浅浅的酒窝,那酒窝盛满了和蔼与亲切,活脱脱金庸小说里的老顽童。日当正午,大声老汉便会准时挑着两个箩筐来到古槐下叫卖。针头线脑烟袋嘴,顶针松紧米花糖,泥娃哨子、弹弓皮子等满满当当堆满箩筐。女子要花,小子要糖,一时间男女老少都围拢的古槐下,老汉的生意很是红火。货真价实,且价钱的零头老汉从来不要,难怪生意如此红火。遇到刮风下雨,大伙都会邀请老汉到家里避一避。可是老汉生性好强,很是倔强,谁家他都没有去过。古槐巨大的树冠和朽空的躯干就成了老汉的天然居。

日子久了,老汉就像大伙的亲人一样。几天不见,就会生出几分惦念,担心他路途是否平安,身体是否安康。我和小伙伴们都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爷爷了。爷爷每次来都不忘给我们这一群小嘴里塞上香甜的米花糖,然后轻轻的抚摸一下我们的脸蛋儿。遇上更小的顽皮小子,还会用那雪白生硬的胡须扎一扎,痒到他们直叫爷爷为止。

一天,村里的一头黄牛受惊发疯,一头将爷爷撞倒,就在那古槐树下,再也没有醒来。只有我一直坚信爷爷没有离开,只是睡着了……生活变化无常,生命更是脆弱得像一片随时可凋零的树叶,惟有古槐巍然挺拔的执拗与坚强。

上大学离开故乡的那一天,母亲送我就在那古槐树下。有多少小村的儿女在古槐树下长大,又在母亲翘望的目光中离开。无论我走到天涯,再回首依稀可以看见古槐苍翠清晰的轮廓,给了我离去的勇气,给了我思念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