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兰花悠悠香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11-23 20:54 责任编辑:微雨落花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69133
编者按

一篇名为《父亲》的文字,从父亲的“宝贝”入手,一幅长长的生活画卷慢慢地展开,父亲的形象跃然纸上。钉子、螺帽、灯泡、开关,榔头、钳子、斧子,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是父亲的“宝贝”。每一样工具,都有着一段段难忘的往事,每一样东西,都记录着父亲的勤劳和善良,甚至,在可能影响到自己的事业和政治生命的事情上,也一样地为他人考虑,宁肯自己背负着所谓的“罪名”,宁肯用事业为代价去帮助他人。平凡的父亲,有着不平凡的精神世界,父亲,是值得人们尊重的。文章通过动员父亲放弃那些“宝贝”,又烘托出了家人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读来很温馨。问作者好!

前天回了一次老家,天气一天天冷了,看看老父老母身体怎么样了,再和他们唠唠嗑,算是一种微薄的尽孝吧。七十多岁的老母戴着个花镜在绣八骏奔腾的十字绣,进了门的我不见老父的踪影,妈妈告诉我说,“老头子,又去了他的小屋,”听得出,妈妈对爸爸有点不满,妈妈告诉我,这几天,老两口一直在为那一屋子的宝贝针锋相对的叫着劲,让我无论如何这一次要做通老父的工作,要竭尽全力劝说老父把那些东西统统的消灭掉。我知道任务是非常艰巨的,但是想到去除了那些东西就会获得一种如释重负的放心,我满口应承了下来。

我估计此时的老父窝在他的那间小屋里捣鼓着他的宝贝,不时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里边传出,我顺着声音,弯着腰走进老父的百宝屋,哇,好久好久不进的小屋,里面一溜排摆了几十只的瓶瓶罐罐和铁盒子,里面分门别类的放着各种型号的钉子、螺帽、灯泡、开关,榔头、钳子、斧子等等大件的铁器也摆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钩子什么的,咋看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五金商店,我和父亲开着玩笑“哟,爸爸,随着您的年龄增大,这个组织的规模也大大的见长啦?”

“嘿嘿,只是舍不得扔么。”记忆中的老父脾气很好很好,小的时候我们兄妹三人怕的就是妈妈,对爸爸,嘿嘿,不怕。爸爸对妈妈的敬畏那是可以用言听计从来总结的。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妈妈告诉我们说“你爸爸现在的脾气呀,犟得像头老牛。”于是这个对于老妈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只好责无旁贷地由我来想法攻克,哎,难呢。可是再难也得上啊,妈妈说得不错“你爸爸这么大年纪了,一直喜欢爬高上低的敲敲打打,万一摔个跟头什么的,你们又不在身边,怎么办?”我站在老父的旁边,看着那头上雪样的白发,心里在盘算着怎样开口。

“荷,你是不是受你妈的委托啊?”爸爸带点狡诈的笑,

“不是,我只是来看看,有没有我那里用得着的,想向您老申请呢,”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哦,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嘿嘿,我这里应有尽有。”老父自信满满对我道,我站在旁边浏览着,每一件的工具都仿佛是岁月的沉淀。我拿起一把理发用的老式推剪,不锈钢的剪子已经有不少的锈斑,年代的久远已经给这推剪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那一年,我大概一二年级吧,暑假里的一天下午,做教师的爸爸兴冲冲从街上买来了一把推剪还有一把小巧玲珑的剪刀,一进家门就嚷嚷“荷,今天不要出去,等等我。”说完,拿着这两样物件就去了屋后的羊圈,我跟着爸爸屁颠屁颠也往羊圈的地方走去,爸爸先把羊从圈里牵出,把链子往长凳脚上一缠,让我坐着长凳,就开始了行动,嘿,只见爸爸弓着个身子在羊身上用推剪“嘎哒嘎哒”地推来推去,那羊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嘴里不时“咩咩”叫两声,四只蹄子交替做着徒劳的反抗,爸爸跟着羊的走动,不停地变换着体位,嘴里还要说着“别动,别动,”时不时用手在羊身上轻轻拍上一记,不一会功夫地上已经一片白,而羊身上已是好几道深深浅浅的条纹状的小路了,爸爸直起身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再眯起一只眼睛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我也学着爸爸的样子看着,好像一点都不好看,爸爸一边把推剪让我拿好,一边又蹲下了身子,这一次爸爸用上了那把漂亮的剪刀,这里修修那里剪剪。感觉上过去了很长时间,羊身上的小路是没有了,不过还是高高低低像丘陵,这时候爸爸换上推剪,又“嘎哒”了一阵,嘴里道“好了,”回头对我说“荷,知道爸爸在干什么?”

“帮羊剃头。”

“嗯,我的荷就是聪明,接下来要不要爸爸替你剃呀?”此时那只羊身上看上去离光身子已经差不了多少了,所有的毛好像都已经被爸爸剃光了,

“不要,我不要爸爸剃头,”我摇摇头,老难看的。

“我的荷是最乖的,听爸爸话,你让爸爸剃头,爸爸晚上做大圆子你吃。”说到大圆子,爸爸做的那个圆子真的很好吃的喽。抵挡不住的诱惑很快就让我就范了,我乖乖的坐到了爸爸指定的凳子上,坐在凳子上的我,两只脚在地上不停地划拉着,屁股以上的身子却很听话,爸爸不时来一句表扬,当然那是说我比羊听话哦,在我头上花的时间好像也比羊身上花的时间少多了,反正我记得等到妈妈从单位里下班,我已经像个假小子了,那两条剪下的系着红绒线绳子的羊角辫无声无息躺在凳子上。

“你是没事干,看看,把个孩子剃得不男不女的像什么呀,”妈妈一回来就气哼哼的责怪着,

“实践出真知么,嘿嘿,老婆,你来看,羊,是我剃的第一个头,荷,是我剃的第二个头,比较一下,进步是不是很大,只不过剃得短了点,假如再有第三个,我保证剃得就很到位了。”

“你想干什么?我先警告你啊,不要想动我的脑筋。”

“你要充分相信群众相信党么,对你老公你怎么能够一点信心都没有呢。”爸爸嘴里说着当时的时髦话,一边清理着工具,一边围着妈妈转来转去,

“去,我头发不长。”

“老婆,你缝纫店里那么多的女同志,只要你稍稍作出点牺牲,再说也不一定是牺牲,我保证,以后你的那些姐妹们的头,我全部包了,怎么样?”

“你有把握没有,剪不好的话,我会把推剪扔出去的。”妈妈说着招呼我走近,仔仔细细又看了下我的头,

“是,一言为定,不成功便成仁。”爸爸答应得好爽快,于是,妈妈在我之后成了第三个让爸爸剃头的人。妈妈的头估计是剪得相当成功的,因为从那以后的星期天的下午,家里的热闹就变得非常起来了,那些阿姨们会排着队一个一个的让爸爸剪发,爸爸会一边替阿姨们剪发,一边讲些好听的故事,绘声绘色的故事总是能把人听得沉进去,等到故事讲结束,头也就剪得差不多了,而我因为那每次不同的故事,也就心甘情愿成了小帮手,时不时的拿个水瓶、扫个地什么的。这一剪就是好几年的时间,现在想起来,也许并非那时候爸爸的手艺怎么精湛,可能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钱和故事,你想啊,爸爸的剪发毕竟是免费的么。还有那时候生活那么单调,这故事又是那样的精彩,何乐不为呀。

收回记忆的我把推剪放回原处,眼睛看向别处,墙上,那把陈年的旧锯,“吱嘎吱嘎”又拉动我走向文化大革命的年月。

一把锯子斜斜地倚着墙放着,临街的门敞开着,这一天,是星期天,附近的中心校发生了一起那时候叫做阶级斗争新动向的事件,在前天晚上,操场边上的一棵楝树被人锯掉了,清晨,戴着眼镜的学校革委会施主任,沉着一张脸,召开全校教师开会,要求务必把这个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要把敌人的蠢蠢欲动消灭在萌芽状态。全校老师整体出动,找线索,排嫌疑,我记得当时的老爸是在另一个公社的学校任教的。只有每个星期六晚上才回来,这一天,爸爸在忙着家事,对附近学校的这个事情却是一无所知,中午时分,有人不断在我家门前晃来晃去,有几个人还特特地走进门拿起那把锯子,左看右看,却又不是想借了走,爸爸大概是觉出了点奇怪,喊住了那个曾经是他学生,那时是我班主任的,还兼着革委会副主任的女老师“小卢,你们在忙什呀?”

“哦,没事,只是随便看看,”那位卢老师说完转身就走,时间不长,卢老师派一位同学把我叫:“XXX,对老师,你一定要说真话,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你爸爸出门?”

“没有呀。”

“我告诉你,我刚才已经看过了你家门口的那把锯子,上面还有新鲜的木屑,我现在和你说,是相信你的阶级觉悟的,你好好想想,想到了告诉我。”

“你暂时不要回去,就呆在教室里好好想想,仔细想想。”说完,那个卢老师又急急忙忙出去了,傍晚,卢老师来了,让我回家,嘴里叮嘱着“你是一个好学生,老师是相信你的觉悟的,从现在起,你要站稳阶级立场,不能和你爸爸同流合污。”我被老师说得云遮雾罩,懵懵懂懂的往门外而去。

出了教室的我知道爸爸已经被学校关进了西北角一间黑乎乎的房子里了,那间黑屋里之前已经关进一个叫什么立道的人,那人的罪名我是知道的,说是还妄想为地主阶级扬威立道,这是狼子野心。现在关进去的爸爸罪名是锯树,搞破坏,父亲的地主出生在这一事件中绝对是雪上加霜的主要成分,我听到学校里的那些老师们走路都在议论着,说是施主任说了:这一次是地主的孝子贤孙向人民专政反攻倒算的开始,一定要挖出根源,这些人一边走路一边议论着,我听到有一个人还在低声嘀咕着“看来这一次,X老师是在劫难逃了。”妈妈坐在家里“呜呜呜”的哭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旁边不时有邻居过来,看得出他们也有顾虑,来了也不说话,只是拍拍妈妈的肩膀,在我和小妹的头上摸一把,这些人总是站一会,叹口气就走。哭了一会的妈妈突然站起身子,嘴里自言自语的“不对,要说你爸锯树,那锯下的树呢?”前天晚上,妈妈是在单位里开了很长时间会才回的家,她先在旮旮旯旯仔细地找,半天找不出个踪影,想想之后和我说“荷,你去前面几家去问问,昨天有没有到我们家来借过锯子的人。”说完,妈妈就出门了,过了不长时间,我和妈妈都回到了家,还是一无所获,都说没有借过。

一夜无语,早晨,街上闹闹嚷嚷传出一阵阵的口号声,隔着木窗板的隙缝,我看到爸爸和那个叫立道的人都被五花大绑,头上各戴着个用硬纸板做的高帽子,那个人的帽子上写着“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那孝子贤孙几个字用粗粗的红笔打着大大的叉叉,爸爸的帽子上写着“牛鬼蛇神的急先锋”前面的四个字也是红叉叉,跟着的一大群人,手里拿着红黄绿等各种颜色的小旗,一个人在队伍中间慷慨激昂地呼着口号“打倒牛鬼蛇神!”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打倒XXX!”

“把一切牛鬼蛇神批倒批臭!”跟着的那群人,手里小旗子一上一下的跟着呼号。游行队伍在我家门前逗留了好长一段时间,爸爸和那个立道被按着跪在当街,妈妈拉着我和妹妹躲进里间屋里,关着门一筹莫展坐着,不时抹一把泪,游行队伍过去了,隔壁的张大妈过来告诉妈妈“我晚上想了一夜,好像前天看到对街的庙根向X老师借过锯子。”

“哎,这个人,你说说,明明有人借的,他为什么不说呢。”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是又气又恨,连忙去了街对面的庙根家了,这时候庙根看到妈妈过去,一张脸先自红了起来,站起身子讪讪地喊了一声“师母,我去把X老师调回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庙根是苦大仇深的老贫农出生,而且庙根砍树的理由也很说得过去,说是为了做杆红缨枪,再做几个红缨枪的头子,当然这就算不上是阶级斗争啦,不过庙根去学校以后,那里的工作还是做得挺细的,在反复核实确实不是事先受到什么人的指使,也并非受到什么人的鼓惑,等到所有的嫌疑都排除后,那革委会卢副主任亲自和爸爸谈了话“一个阶级的改造是一场持久战,你的出生是不可选择的,但是革命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你要加强自身世界观的改造。”爸爸唯唯诺诺的、毕恭毕敬的接受了教育后方被放了出来,而那位立道则没有爸爸那么幸运,他是从根子上错了,谁让他叫了那样一个立道的名字啊。事后妈妈责怪爸爸,“你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呢,在那里关了整整一夜,还游街批斗,吃苦了吧”,爸爸笑笑说“嘿嘿,一开始我真的忘记了是谁借的,后来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想啊,我苦头已经吃了,再让个小年轻来吃苦,值得吗?”

“你真是书呆子,人家出身好,怎么会呢?”妈妈一边唠唠叨叨,眼泪却在不经意中流了下来。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这时候老父一手拿着那把榔头,一手扶住一支钉,要把钉子钉进木板去,眼前的小木板恍惚中已经排成了一排排。记得那时的爸爸已经是一位下放农村的人了,就在那之前不久,爸爸和妈妈躺在床上商量着,爸爸告诉妈妈,学校里有一位同事,家庭经济非常困难,上有老下有小,老婆也是农村里的,还是个长年患病的人,家里有三个孩子,这一次的教师下放已经定了那个老师,就差宣布这关了。那一次虽说是带薪下放,但是想到后面许多的未知数,多少人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那老师好几次寻死觅活,已经悲观绝望到绝点,接下来,我听到爸爸问妈妈的话“老婆,你看看这个老师苦不苦?”

“嗯,是很苦,哎,又帮不上他呀。”

“帮是能够帮的,只要愿意帮。”爸爸说的话好像在和妈妈捉迷藏。

“你说怎么帮呢?”

“我想和他调一下,行不行?”

“不行。”我听到妈妈斩钉截铁的回答。那以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还是爸爸替下了那位同事,因为后来,那位老师带着老婆来了我的家,真的向我爸妈跪着说出了谢谢的话。学校里敲锣打鼓送爸爸回来的那天,爸爸笑嘻嘻的,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拿着两只新崭崭的面盆,妈妈却哭了,妈妈和我说“荷,从今以后,你爸爸就是个没有工作的人了。”

其实那一次上面对下放干部的待遇还是有点可圈的,这也是事先爸妈都不知道的。那一次对每一个下放人员都批了一定量的木材,说是安家必须的,于是爸妈动手盖起了房子,只是钱和材料都显得捉襟见肘,爸爸动起了脑筋,让妈妈带着我去妈妈单位的木器加工厂买了很多的碎板木花,当然那些木花最后的结局是煮饭,而那些小小的三四寸长的木板竟然全部用到了造房垒屋的大工程上了。爸爸在每一根篆子上面密密实实的钉上了小板,这样就省下了另外的三分之二的篆子料,只是那一段时间里爸爸那辛苦,是无法用简单的辛苦二字来形容的,爸爸天不亮就早早的起来,然后生火煮饭,三口两口扒拉完就“乒乒乓乓”地敲打一阵,白天还要去生产队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时候妈妈已经去上班,整整三间房的篆子,每一根都是爸爸三四寸一块,三四寸一块钉满了小板。就利用那些不上工的时间。房子造好已是冬天了,这一年的冬天,爸爸去了乡政府,那时候叫人民公社,负责全公社的水利图纸的描画,不制图的时候就去各个农村点去了解生产情况。爸爸对工作的负责我是在那场大雪中感悟到的。

那年冬天的那一场雪,是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已经一连下了两天,这一天早晨,爸爸要前往一个偏远的大队去了解灾情,妈妈让他在第二天雪停了之后再去,却被爸爸回绝了,我记得爸爸那天的话“老婆:平时家里的一切我都可以听你的,但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得听自己的良心。”说完就披着麻袋片,腰上系根带子,提着一只小黑包,顶着风雪出去了。直到外面天放黑,爸爸还没有回来,外面的雪深已经直达大腿,放眼茫茫一片白,天上鹅毛般的雪花还在不停地飘,小街上行人稀少,而走路的人却很少有不摔跤的,妈妈不时让我拿根棍子出门去小街口看看,那里有一条小路,其实那时候已经看不出是路,我只能够看个大概的位置,是通向爸爸去的那个大队的。那一晚直到晚上十点多,爸爸才披着那只已经完全白色的麻袋片回到了家,两条裤腿上沾满大片大片的雪,有的已经结成了薄薄的冰,进门后,我听见爸爸告诉妈妈说,好几次差一点就摔下河去,看上去,整个野外都是白色的,根本看不出哪里是沟,哪里是田。真的是步步都像探险,妈妈嗔怪着“看把你能的,路上遇到人了吗?”

“嘿嘿,白天白地里,就我一个人,那静静的白真是干净。”此时此刻的爸爸还不忘诙谐一句。那一次的雪是我记忆中最冷、最怕的雪,爸爸的那一根木棍、那一片麻袋片成了我记忆中磨不去的画,那一次,在妈妈的嗔怪声里是爸爸欣慰的笑。爸爸说“我是第一个在第一时间把整个大队遭到雪灾的情况做了最详尽了解人。”

春天到了,这一年的春天,爸爸在自家门前种上了山药,那种种法是别具一格的,就像挖地雷,在每一根山药苗放下去的位置,先用做煤饼的工具打个洞,再深深挖个洞,竖着放上山药苗,上面平上土,队里不断有人来和爸爸切磋这山药的事情,那以后一次让我拔草,却把几棵已经抽藤的山药苗不小心铲断了,那天,我第一次见识了爸爸的发火,火很大,竟然喋喋不休的责怪起我来,说心里话,即使爸爸的火发得天样大,我还是不怕,在爸爸一顿怒骂下,我“霍”地站起身子,拿起羊草篮嘴里恨声一句“我赔你。”爸爸显然被我的这句话噎住了,我怒冲冲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犹自恨恨不休,我来到一片有很多人家自留地的地方,弯腰一连铲下几棵山药苗,就往家里而去,一进门,把篮往地上一放“喏,赔你的山药苗,够不够?看你还怎么说,”

“看你这个孩子,做的什么事情,又白白地把别人家的山药苗糟蹋了几棵”说完,摇摇头不再言语,直到晚上妈妈回家,我听到爸爸在和妈妈说“你看看这个犟丫头,嘿嘿,说了几句还赔我山药苗。”

“哎,又白白铲断了人家几棵苗。”久远的记忆啊,假如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要为这样的无知向爸爸认错,“爸爸,那是我的错。”

忽然,我被爸爸小屋里的那一只布包所吸引,那是一只军用书包,已经破败不堪,我走过去,轻轻打开,里边放着几支毛笔,一张发黄的奖状,还有稀稀拉拉几只璜片,那毛笔,是爸爸的骄傲,也是我们全家的骄傲,那时候每年过年前的那几天,都是爸爸最忙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会拿着红纸让爸爸赐上几个字,爸爸的毛笔字,那是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啊,那些邻居回去后往大门上一粘,求个来年风调雨顺的、大吉大利的、恭喜发财的,大年初一,你只要一出门,那整个小街的春联,真的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清一色都是爸爸的字体,你说,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开心?我拿起一支笔细细看去,毛笔已经褪去了很多的毛,爸爸在旁边说,那是因为后来的很多人家都买现成的对联了么,那些毛笔不甘沉沦气伤脑筋了,我哈哈笑着和老父说“那是没有人让你写字了,你自己心里有意见了呢。”其实,这几年里,已经没有人愿意再做又买红纸又求人的麻烦事了,就连爸妈家里的对联,都是妈妈买了现成的了,当然了,爸爸那失落也就情有可原了么。

我放下毛笔,拿起那张发黄的奖状,依稀还能够看出是爸爸那年在学校里搞黑光灯试验荣获县里二等奖的记录,我凑近爸爸问“老爸,这样的荣誉,您还留着啊?”

“嘿嘿,其实,那一次的黑光灯也确实帮附近大队灭了很多虫呢。入夜,那黑光灯往棉花地边上一放,嘿嘿,那些幺蛾子一群群地栽下去,很兴奋哪,知道吗?那是一次科学实验啊,其实那一次的黑光灯我们是做的最成功的。”

看看,直到今天,爸爸的自豪还是不减当年啊,接着爸爸和我说,“其实我那时候一直还在想着一个永动机的事情,现在看起来,今生无望喽。”

“哈哈,老爸,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要相信一浪更比一浪强,这个设想么就交给后来人吧。”说着,我把那奖状放回包内,顺便又从里面摸出那几只璜片,那是修风琴用的。

那应该是爸爸刚刚退休时候的事情了,那一年,弟弟还在读书,而我和妹妹都已经远离家门,工作、成家,偶尔回家的时间,总有几只风琴静静地坐在家里,那是附近学校送来让爸爸修的,爸爸往往只需要花上一天左右的时间就能够让哑了的琴重现风采,修好的琴键在爸爸的手里欢快地跳跃着,爸爸一边弹奏一边摇头晃脑引吭高歌,那是一种沉醉的开心。后来渐渐地发展到出门服务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骑着一辆吱嘎作响的自力牌老爷车,包里放上一罐炒饭,再加一两样简单的菜,每天早晨五点准时出发,去各个学校修风琴,妈妈和我们三兄妹劝爸爸不要出去了,爸爸却说,在家呆着慌,出去走走,再说,人家学校求着让去,怎么能够却了人家的情意呢,其实,我们都知道爸爸是为了这个家。

我记得有一次,爸爸横跨了整整一个县的距离骑着那辆车子到我那里的情景:外面已是晚上八点多钟,屋外突然有人敲门喊着我的小名“荷,荷,”我和先生、儿子已经吃完饭,打开门,老爸风尘仆仆站在我们面前,两只裤脚用木夹夹着,花白的头发粘着灰尘,干裂的两手捧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放满了各种修理工具的,沉甸甸的布包,我连忙迎进父亲让他坐下,父亲长舒一口气“哎呀,今天太累了。”我转身要去厨房做饭,爸爸却起身又去车袋里拿出一杯早晨出门的时候妈妈炒的蛋炒饭,说“这里有,今天中午同事学校请我吃了饭,这个扔了可惜的。”我一把夺过爸爸的茶缸,骗着爸爸,说是好久没有吃到妈妈炒的饭了,眼泪却滴落在饭里,偷偷擦去,在厨房里我为爸爸做了一碗面条下蛋,只是为了让爸爸吃一个热腾腾。那一次之后,在妈妈和我们三个儿女的极力劝阻下,爸爸好不容易收手不干了,也就在那一年的冬天,爸爸患上了糖尿病,那是为我们这些儿女们累的呀。

站在爸爸百宝屋里的我,思绪一直在回忆中游走着,突然想起自己此次来小屋的神圣使命了,这时候,爸爸的敲打已经结束,老人家问我“荷,怎么样?看中什么了没有,看中的就拿,等一会,我可就要锁门了。”

“爸,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您准备怎么处理呢?”

“处理什么呀,你知道为什么把这些东西叫工具吗?工具、工具就是有工必具,都是有用的东西,没有了这些具,用什么来修理坏了的东西?”老父眼睛向我蹬一下,接着说“你们这些孩子,一点都不知道珍惜东西,和你妈一样。”

“您就没想过把这些东西卖掉,或者送人?毕竟您已是一位大爷型的老父了么。”我尽量把气氛调得活泼点,

“哼,我就知道,你是受了你妈的指使,当我傻子呢。”老父忽然笑了起来,老父一笑,我以为有机可趁,接过话头紧跟而上,

“爸,您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聪明父亲,这么说,您同意了?”

“同意什么?你看中的可以拿,剩下的,我还要用。”爸爸的口气里渐渐地有了硬度,面孔也慢慢沉了下来,我偷偷看向老父,再说,可能会物极必反,看来老父的工作很不好做,我也只好先尽量多拿几样家伙,反正老父的宗旨是只要我们看中的就可以拿。

吃完中饭的我趁着老父睡午觉的时间偷偷和老妈商量,这个百宝屋看来靠硬碰硬肯定不行,妈妈提出了一个智取的方案,说是先把老父支走几天,或者去我家,或者去弟弟家,等到清理完了以后再回来,造成一种既成事实,我觉得终是不妥,老父这么大年龄的人,要知道,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的宝贝,万一回了家的老父看到一屋子的宝贝全部化为乌有,那会把老父气伤的,那岂不是得不偿失?我提出我的意见,可以用一种蚕食法,名为要,每一次拿出几样,先把那些高风险的家伙要了下来,再用一种偷盗法,当然这个办法的实施者只能是老妈了,看到小屋的门开着,想个法子拿出一点,假如老父出门会朋友的话再拿出几件,爸爸的记忆已经不如从前了,他不会时时清点。妈妈和我商量的结果是“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早晨,我就要回自己家了,老爸老妈在我的包里装满了吃的、用的,妈妈陪着我去了街上等车子,就在上车的时候,远远的,有爸爸的声音传来“荷,你要的榔头和斧头忘啦。”我朝着车窗外挥挥手,一只脚往地上狠狠蹬去,哎呀,怎么漏了这两样东西让妈妈藏起来,嘿,也是做贼心虚啊,我对着车窗大声说着“爸爸,我下次回来拿。你先交给妈妈保管。”

“这个孩子,就是忘性大。”老父一边摇头,一边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