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的长年和八爷的丧事
那些久远的故事,总会带给人莫名的惆怅。那年,那事,那些率性而粗犷的人们,那些红红火火的日子……记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想记住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八爷和他的长年,似乎是一种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却相处的很愉快,很融洽。八爷的儿女,本应是骨肉情深,却会因为丧葬的礼金而发生龃龉,生活中的人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是远,什么是近,或许,有情就近,无情就远吧。文中前半部分中的两个表哥和死葬礼中的独子表弟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似乎交待不够清楚。问好!
八爷的长年
八爷家雇了三个长年,其中一个,绰号白汉。
白汉不但皮肤雪白,眉毛也雪白,眼珠像猫眼样灰黄发亮。当地俗称灰面人,照现时的说法是先天性黑色素缺乏症。白汉是个流浪儿儿,由外乡流浪到川南山区时才十二岁,八爷见他孤苦伶仃便收留他作长年。我第一次见他,已长成了汉子,体格已硕壮无比,像条膘肥肉满的白牯牛。
白汉是个做庄稼的好把式,浑身使不完的劲,成天默默干活从不叫累,不但深得八爷喜欢,还与八爷一家人相处甚好。一年四季,八爷家总是卖不完的东西,都带着白汉一起挑到城里来卖。春天卖青菜、罗卜、豌豆尖;夏天卖桃子、李子、嫩苞米;秋天卖绿豆、豌豆、橙子;冬天卖红苕、甘蔗。在我心目中——乡下是一个盛产好吃东西的神秘地方。
每次进城卖东西,八爷和白汉都一人挑满满一担箩筐,天麻麻亮便格吱格吱上路,赶到城里时集市正旺;卖完东西尚不到晌午,便到我家来歇歇脚,顺便带一些才上市的豆豆果果给我们尝新。每每这个时候,我除了翻弄八爷带来的东西,就是好奇地在一旁窥视白汉:看他的与众不同的灰黄色玻璃眼珠,看他胸脯上密密麻麻的淡金色汗毛,以及硕壮的胳膊和牛样粗壮的脖子,觉得他像只白猩猩。他总喜欢逗我玩,为避开他对我的亲热,我常笑着躲开了他。
有一次白汉逗我说:“明天就打谷子了,去乡下耍不嘛,一天要吃五顿饭哩!”
那年我父亲刚过世不久,家里生活非常困难,我又特馋嘴,母亲听白汉的话后忽有所悟地对八爷说:“还真要得。不下乡去长长见识,长大了恐怕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楚。就是上坡下坎的,要走二十里路呢--”
“不关事的。白汉力气大,吃过饭挑起他哥俩走就是。”
于是,我和十二哥第一次坐着箩筐下乡去了八爷家。算起來,那时我五岁,十二哥六岁。
我家住在长江边,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坐乌篷船过江。江对面是沙湾镇。镇街随山势而建,坡度陡,一道弯弯拐拐的约里余长的石街穿镇而过,街两旁全是卖布匹杂货盐巴糖果香钱纸蜡的小店或酒店,一家挨一家,爬完坡后便出了镇进入浅丘地势。爬坡时,我趴在筐沿上看两旁的小店,身体在摇晃的箩筐里一步步升高,像打秋千样飘逸;而白汉的喘息声却粗重得像拉动一盘大风箱样,一下一下,匀称而深长。爬到坡顶,眼前景色豁然开阔:一条三尺余宽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穿越田野,向山峦深处伸延。远方山峰如黛,天蓝云白,一派清朗。八爷说,这是条古官道,直通云南、贵州,长年挑夫不断。路两边是葱绿的菜地或倒映着树影白云的水田,掩在树丛或竹笼里的农舍,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使乡野更显其宁静。
好像这乡野的青石板路是专门为八爷、白汉这类挑担人天设地造一样,上了石板大路后,白汉如鱼得水般敝胸露怀放开双腿小跑起来,一条扁担格吱格吱,闪悠闪悠,很合节拍,赤脚随着节拍鸭蹼般落到在青石板路上,踏出“噗噗”的响声;遇见有挑担人对面走来时,便绕有趣味地吆喝着:“扭起!扭起”(川话即各自紧靠道右边走的意思),脚下并不减速,只是将扁担换换肩与来人擦身而过,扬起一阵热烘烘的汗酸气息,气氛极为亲和、热切,让过人后白汉又一溜小跑开来。于是箩筐时高时低,有时擦着水田表面飞过,只要我伸手便可搅动水面,刚打完稻谷的水田青汪汪的,澄彻见底,天上的云朵在水中随着我飞,似飞翔于云空样的飘逸。这飘飘欲仙的舒坦,我至今未忘。
八爷家座落在梦子岭下的山湾里。站在岭上就看见了八爷家:一座土围墙内,一排拉开十余间青瓦房,瓦黑墙白,屋檐翘角呈上弧线,极显气派;丁着瓦房培修的几间茅屋,也高大结实,是白汉的住房、米碾房、猪圈和牛舍;门前开阔的晒垻上,摆着两个黄锃锃的风谷车;略显颓圯的土墙头,满布苍黄的瓜叶,藤叶间趴着金黄的鼓鼓的南瓜、颀长的绿色丝瓜,再加上一群在墙下觅食的鸡,便搭配成一幅殷实的农家图。山湾里,一坡的金黄色稻穗被微风拂成波浪,扬溢着阵阵稻香。稻谷熟透了。
一只黄狗发现了我们,箭一样射出院门来欢迎我们,激动得摆动尾巴汪汪直叫。舅娘和三个表姐也随之出现在屋檐下来迎接我们,脸上呈现出相似的憨笑。白汉一直把我们担进堂屋才歇下担子,喘着粗气用手抹汗。我和十二哥从箩筐里爬出来,腼腆地打量四周。舅娘笑嘻嘻的在我脸上轻轻拧了一下,便风风火火站到屋檐下去呼叫表哥。尖起脆生生的嗓门朝山湾里喊:“苏七,苏八——你城里老表来喽——”声音之响,像吹唢呐。三个表姐相继走近我哥俩以示殷切,拿来梨子叫我们吃。让我惊奇的是,很快归来的比我稍大些的两个表哥,脸上糊满稀泥,骨碌着两只亮亮的眼珠,一丝不挂亮着鸡鸡,像才从田里钻出来的两条鱼鰍。他俩在一旁怯生生地看我哥俩,有点自惭形秽不便靠近我们的样子,不过很快就与我们相熟起来,并邀引我们去观看他们用泥堤关囚在田凼里的鱼--苏七告诉我:“明天就打谷子了。”
我这才明白了:打谷子,一定是乡下人的头等大事。
朦胧中,先是一只公鸡引颈独鸣,神圣地撕开了黎明的宁静;随后,远远近近的鸡鸣此起彼伏,天下大白;四周开始响动,人声隐约。等我和十二哥睡眼腥松地进了厨房,才知道八爷白汉及表哥他们已到山湾打谷子去了。厨房里,舅娘和表姐们都在忙活着推豆花,准备午饭了。母亲早就讲过,乡下打谷子吃得最好,晌午前加顿绿豆稀饭,晚饭前还要吃顿米糕什么的,晚饭就得酒醉肉饱大吃一顿,打谷的人才有力气,才能趁太阳大一天把谷子晒干、上囤。
我和十二哥匆匆吃完舅娘端给的早饭便跑出院门,眼前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拼命似的劳动场景。
山湾里的水田是正沟田,囤水充足,水齐大腿深,穿裤子干活很受束缚,人们索性全裸,只用一条白帕遮住羞处,干起活来才利索。八爷和两个青壮长年在割稻,临时来帮忙的四个中年汉子正倚着柈桶挥臂甩动稻束——柈桶像只平底四方舟,桶内斜放两块刻有横沟的木板,稻束甩打在木板上,谷粒爆裂落在桶中,为防谷粒溅入水田,柈桶三面竖起屏竹编篾折——每猛甩一下,便噗一声巨响,两人不停甩打,噗噗声便有节奏地震响山湾,拌随着谷粒飞溅在篾折上又弹回柈桶中的撞击音,能让人感觉到谷粒的沉甸和饱满。柈桶快满时,八爷就大声武气呼喊白汉赶紧推来另外的空柈捅,接着打谷;中途,割稻和打谷都是不能歇下来的,一旦歇下来,人便会松劲。白汉领着三个壮汉专事担谷。一条窄长的汗帕低低地挂在髋骨间,虽挡住了羞处,从后面还能看见肉嘟嘟的两瓣屁股不停地颤抖,既使遇见过路的姑娘、媳妇,彼此也不会见怪。烈日当头,向大地喷射着万丈烈焰,灼炙着他们的皮肤。一担湿谷少说也有三百斤吧。无法计算,将一湾田的水稻都担进院里的晒坝上,需要多少力气?也无法计算,挑着两大箩筐湿谷在田埂上行走如飞,需流淌多少公升汗水?田里的水早被烈日晒得滚烫,浸泡着打谷人的胴体,他们皆被酷热熬炼成青铜之躯——油光闪闪,黑里透红。白汉因皮肤白,被晒得浑身发红。因为愄光,两只眼睛便觑成一条缝,任随汗水浸渍眼睛,幸而白汉道熟,照样能担着谷子嗯哧嗯哧地在田埂上小跑。
偶尔间,在田里打谷的人会从浑浊的水里抓住迷失了方向的鱼鰍或螃蟹,便一挥手扔向菜地,让表哥和我们去拣。这时,在水田里亡命的人们才松口气、伸伸腰,瞥一眼我们光着屁股抓鱼的欢乐场面。
太阳落山了。山湾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金红。青瓦房上炊烟裊裊,厨房里飘出煮腊肉的香味。
晒谷场上,舅娘正领着几个农妇将谷子归拢。未晒干的谷子得用竹芭子盖起来,以防亱里下雨,次日一早再摊开来晒;而上半天挑回院坝的谷子已经干透,但还虽要通过风车扬去泥沙和稗谷才能入囤。见汉子们由山湾归来,舅娘呼叫着他们帮着收拾谷子:“白汉!快来收谷子上囤哈!晚上有酒有肉,包你吃安逸。”尖脆的声音火辣辣的。
白汉睁开觑成一条缝的眼睑,朝舅娘肥大的乳部挤了一眼:“安逸。再安逸都没八娘那东西--”
“叫你吃!叫你吃!”舅娘大大方方拍着自己的胸部,像娘要奶孩子一样。
晒坝上顿时热闹起来。乡下就这风俗:有妇人的场伙,汉子们总要说几句骚话才过瘾、才解乏,干起活来才不觉累;而妇人们也决不会在粗汉的骚野面前退却。于是在一片浪笑声中,有的用木耙扒谷,有的哗哗摇动风车手柄,有的肩着满箩风净的谷子进屋上囤,我们娃娃们也力持大竹帚清扫晒坝。八爷笑眯眯地站在谷堆上,刁着旱烟袋,双手不断展开篾囤席并用谷子把囤席埋稳,看着谷子热烘烘金灿灿大箩大箩倾倒进囤里使围囤越长越高,仿佛囤进了满世界的谷子,脸上的笑意便越来越灿烂。
忽然,白汉提着空箩筐跨堂屋门槛时,缠在腰髋上的汗帕松垮下来。白汉原型毕露,通身白红,像一段才从泥塘里抠出的藕。见白汉赶紧扔掉箩筐睁开眼睑躬着腰身一手蒙住羞处四处寻找汗帕的惊慌相,晒坝上突然爆发开笑声。浪笑声哗哗啦啦,经久不息。
舅娘笑声最尖最响最辣:哈哈哈哈哈!
白汉终于从门槛内拣起汗帕栓在腰髋上,因被舅娘的尖笑撩得恼羞成怒,索性趁舅娘不备,在舅娘两腿之间狠狠地搂了一把,说:“看你有好骚--”说完顿觉情势对自己不妙,拔腿便跑。
“嘿!狗日的!你还真敢动老娘喃!”舅娘随手操起把竹耙追赶白汉,边追边叫:“还不来几个人帮我逮住?”
晒坝上再次掀起了狂笑风暴。舅娘和几个妇人像一阵狂风般卷向白汉。见晒坝上东一堆谷子,西一架风谷车,白汉如被撵慌的兔子,一跳一跳地跑到院门口时,已被风风火火的妇人们追上,嘻嘻哈哈地和白汉扭打成一团。白汉力气再大,也敌不过五六个疯狂的农妇,最终乖乖被擒。院门口是一口牛滚凼(平常供牛洗澡的水凼),只听见舅娘尖声喊叫:一!二!三!突然将白晃晃的一团抛向牛滚凼。“噗通”一声,白汉落入散发着牛粪味的绿得发蓝的臭凼水中,腾起一簇巨大的水花--。好一会白汉才赤裸裸的从凼里钻出来,甩抹着脸上的水,一时弄不清方向--晒坝上,人们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时,八爷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叭答叭答地吸着汗烟,一手捋着寸把长的三须胡,看着自己的欢乐家园,双眼眯笑成一条缝。
五0年土改后,八爷因解放前雇有长年,划为上中农成份,滕出三间瓦房归农协会办公,几间草房都划给了白汉。关系虽然转变了,都是互助组成员,但白汉与八爷的关系依然亲密如故。八爷家凡有重活,白汉总是默默地抢着干,关系像父子一样。
八爷的丧事
接到八爷死的噩耗,我一下懜了。通夜在床上反转复侧,脑际里满是儿时在乡下度寒署假的生活片断。简单的说:四八年初,因父早逝家境异常贫困,八爷是我家的恩人,若没有他长年慷慨的接济,我们的生存状况很难想像。我决定次日去奔丧。
由于山高路远,第二天同大哥一块赶到黄泥沟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其时满天阴霾,出殡的人群已拥着棺木缓缓地走出苏家大院。只听得鞭炮齐鸣,尖厉的哭声呼天抢地,大院上空弥漫着滚滚硝烟,象一朵朵蘑菇云,久久徘徊不散。送葬的人群沉默着,人人满面悲戚,步履那么凝重,仿佛都穿着双铁制的鞋,而黄土路则是一块磁铁,吸住了他们的足步。这悲伤景像使我内心一震:八爷,我来迟了啊!悲痛在心头翻江倒海,热泪便刷刷地奔涌到脸上。
表弟披着孝帕,端着八爷遗像,埋着头走在棺木前面;他是八爷的独子,按丧事俗定,他得走在棺木前面为亡魂引路。他仿佛穿着人群中最沉重的一双铁鞋,真是举步为艰,每一步都得努力抬腿才能移动。棺木后面紧跟远亲近邻和表姐表妹及他们的一大帮娃娃,清一色白孝帽,白恍恍的一大片,仿佛黎明前刚下了场罕见的大雪,让人触目心惊,寒彻身骨。
是哪位表姐在嘶声力竭地号啕大哭?如此尖锐,如此凄惨,我的心也为之震颤。当我疾步前去时,才幡然醒悟:原来这嚎哭源于录音机里的“哭叭喇”,是卖哭艺人作秀的哭技,向不会哭的吊丧者示范悲痛;于是我悲痛的心绪才稍微舒缓下来。我频频四顾,希望在人群中看到表姐表妹们哭红的双眼,也证实她们是因早已哭哑了嗓子,才借助“哭叭喇”继续着她们的哀伤,也让我卸下心头的重负。结果让我失望——我看到了一张张麻木的脸相,仅因为丧事的缘故而彰显的悲戚。我和大哥便默默地跟在送丧人群后面,也仿佛穿上了铁鞋,慢慢移步坟山。
坟穴就在院背后的半山坡上,金井早就掘好。早些年,这山全是风化成颗粒的红色页岩,根本没有土壤,经八爷几十年的凿坑、移土,改造,竟然将贫瘠的山梁变成茂绿的果园。
恍似间,我依稀看见满坡都闪现出八爷累驼的身影——头缠白帕,身着补巴围腰,挥汗如雨,正为果树苗培土、施肥。我不禁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出每株果树都散发出八爷腥咸的汗味!中国农民实在伟大啊!倒下一个苦难的身躯,却耸起一座花果山,穷尽毕生的辛劳,建起一座宽敞的粉墙大院,还繁衍出一大群会披麻戴孝、会穿铁鞋的后代。如今盖棺论在经历了七十多年的辛劳后终于圆满。几个道士开始唱经,听经文的大意,是用道教的专用语向地狱鬼神通报、拿言语、以冥币买通管路守桥的通行证,好让亡灵入土安息。
大群帮闲者,便在锣鉢声中慷慨地向野鬼孤魂们抛撒着纸钱,好像阴间也同阳间一样,虽用钱去打点才得方便。最后,鞭炮再次响彻云天,“哭叭喇”再次痛哭不止,所有孝帽们在坟前跪成一场冰雪,算是与八爷绝别。当人们离开坟地时,我感覚所有人都甩掉了铁鞋子,悲戚的面容阴转晴,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按常理,葬了亡人就该去吃喜丧酒了,所以人们笑盈盈地纷纷一溜小跑,抄近路下山。
傍晚时,送灵道场依然锣鼓喧天。厨房里,帮闲们忙碌着答谢吊丧者的酒饭。年轻后生们聚集在堂屋里,聚精会神地看床上功夫片,某裸女在床上做秀的情景,使男人们屏住呼吸、瞪大双眼、咧嘴傻笑;妇女们虽面红耳赤,却又舍不得离开,全然没有了悼念亡者的氛围。
我踱步卧房,发现表姐表妹们聚在一张方桌四周,神情严肃异常;原来她们在逐一核对着礼金的清单。按俗定:谁的关系送来的礼金就归谁,因为今后在别人有喜丧时虽以礼相还。表弟是村长,所以礼单列得很长很长。结帐的结果是:表弟还应分得大笔现款,算帐的气氛由此变得愈来紧张。表弟提出:棺木虽是八爷生前亲自买木打造的,但是,请漆匠却是他出的钱,手板手背都是肉,这漆棺的钱一定得分摊。
表姐表妹们对表弟的这种结帐方法显然不满:二表姐抱怨,八爷死前吃的人参,可是正宗的高丽参,要上千元才能买到一两呢;四表妹为此也嘀咕着,那么冷的夜,还是我们母子几个轮流去病房值班,才为老人送了终。算来算去,扯逑不清楚,满屋的远亲近邻都在等着吃喜丧酒,又不好大声争辩,只好决定深夜再接着算。幸亏此时棂堂法事接近尾声,锣鼓鞭炮声大作,才将这场家丑内幕遮掩。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酒干尚卖无》这首台湾歌曲中“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假如你不曾养育我/给我温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的悲酸唱词和所含的人间凄苦,甚觉眼前现实之丑恶;更想到尸骨未寒的八爷,若能看见这算帐的情景,是否会悔恨于阴间?大哥也满面鄙夷地瞧着他们,在一旁默默吸烟。
猛然间,我感觉到有一个黑黢黢的弯驼的黑影在门外晃动,他既不进屋,也不离开;要下雨了,那会是谁呢?此刻,乌黑的夜空霎那间闪射几束闪电,异常刺目,使我万分惊悚。我定睛一看,那弯驼的黑影竟是八爷:他着一身黑色寿衣,驼着背在门前的晒谷场上凝然不动,仿佛在沉思什么。更使我惊骇的是,八爷仿佛在掩面啜泣。虽然闪电一瞬即逝,没错!我敢断定:掩面啜泣的就是八爷。
我当然不信鬼神,但还是壮着胆走出门槛想看个究竟。
吹来一股冷风,黑影随即消失。仔细一看,原来是那只跟随八爷多年的老狗阿黄,因为被人踢伤了后腿,又没人理会它,便独自在晒谷场上,泪眼汪汪地望着在屋内灯火下嘻笑说话的人们鸣咽。
突然,又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亱空,仿佛刺盲我的双眼、穿透了我的脊梁,一连打了几个寒颤。暴雨随即石子般砸下来了,噼里啪啦,砸打在房瓦上,扑在树丛间,掀起阵阵呼嘨;看架式,仿佛要将这物欲横流的世界涮洗个干净。
有谁叫了一声,哇——吃酒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