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的语文教学

我不小心在上衣的后背上粘了一些白灰，女儿发现了：“爸爸，啥时候推磨去了？”我先是诧异，接着看见女儿找笤帚要在我脊背打扫，才明白我不小心靠在了墙上。妻子向女儿翻白眼，意思是她对长辈说话不礼貌，女儿吐舌头表示知错。“这话说得好，把‘白灰’比喻成‘面粉’形象生动，不直接说‘面粉’，用‘推磨’这件事使我产生联想，含蓄幽默，好句子！和爸爸开玩笑，有分寸，有水平，我女儿的语文学得不错啊！”女儿脸上带着笑容听完了我的话，那天的日记题目就是《爸爸为我上“语文”》，他还特意用红笔把“语文”二字描了几遍。

下课了，我怀里抱着作业本，用一只手怎么也开不了教室的门，只好用眼光向坐在第一排的孩子求助，那个孩子捣鼓了半天也没能打开，生活委员跑步上前，左一拧，右两转，开了，我却不出教室了，回到讲台上拖堂：“针对刚才开门这件事，每人说一句话——说你最想说的一句话。”离讲坛最近的一位同学说：“这门真不好开！”“说的正确，能不能形象点？”坐在前排帮我开门的那位同学说：“这门还认人哩！”“拟人手法，形象生动，但没有新意。”他旁边的一位同学补充说：“这门都‘眼皮往上翻’，当官的来了他就蔫了！”“有情感，时代感强！”“老师，那句子好是好，但我算什么‘官’，干嘛和我过意不去——你一定不会这么说，对吗？”生活委员不高兴了。“那个同学可能是深恶痛绝官场腐败，从你的身份上产生了一点联想，这个思维是好的，没有攻击你，你别上火，再说，单从表现技巧看，是相当不错的句子。你左‘一’拧，右‘两’转，老师我当时就想到：‘噢，原来生活委员在门上装了程序，进教室随意，出教室设了密码，这是一个防盗意识很强的班干部。”教室里静了一两秒后，同学们鼓掌，生活委员说：“谢谢老师的表扬。”“生活有多大，语文就有多大，平常的事情用新鲜的生活做语素，就有丰富的表现力”下一节上课时间快到了，我赶紧收尾。第二天上语文课，不知哪位同学在黑板上给我画了一幅漫画，把我的身子画得瘦且小，脑袋画得超大，顶上还戴了个博士帽，眼睛鼻子小到几乎没有，张大的嘴巴几乎和脑门子连在了一起。由于嘴画得大，空荡荡的，就把我上一课最后说的门上安装了程序那句话写在了里面。漫画的题目是《用脑袋说话的语文老师》。

妻子絮叨我不按时吃饭，穿衣服太随便，家里的事操心少，学生的事比天大，且没完没了。语文科代表早站在门口，我俩谁都没有看见。上课后语文科代表老用狡黠的目光看我。“有什么话要说吗？”“老师，师娘喋喋不休，你怎么那么平静？”“孩子，你们不懂，这叫爱情——”我把声音故意拉长。“我们更——不懂——啦——”孩子的声音比我拉得更长。“你们想，人们在表达爱情时送什么花？”“玫瑰花！”“那为什么送玫瑰呢？是因为它温馨、浪漫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还带着‘刺‘呢，意思是我要爱你，还要扎你，真爱就是带刺的玫瑰。”“老师，您真会自我解脱。按你的说法，唇枪舌剑，闹得越凶，越有真爱？”“那不行，没把握住度，如果真那样，你们以后就要手捧一盆‘仙人掌’咬着牙恶狠狠的吼：‘我爱你’。”全班同学几乎都笑得岔了气。“同学们，极其平常的表白，如果借助一定的意象，就会把它表现得形象生动，这就是语文。”

我顺便展示张爱玲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选段：“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粘在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引导学生说出了张爱玲把女人比喻成“红玫瑰”和“白玫瑰”。都是很不错的红白玫瑰，但由于男人得到了“红玫瑰”，觉得她就像“墙上的一抹蚊子血”那样令人厌恶，而那没有得到的“白玫瑰”就像“窗前明月光”那样清纯明净而令人向往。红色的蚊子血，红色的玫瑰花，颜色上相似点找得准确，情感上的对比也十分明显；同样，男人得到了“白玫瑰”就觉得她像“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南方人喜欢吃大米，白色的米粒盛在盆子里和滴在衣服上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加之作者准确的应用词语“饭渣子”而不选用“饭粒”，厌恶之情跃然纸上，也不失白玫瑰的色彩特征“白”，那没有得到的红玫瑰像“朱砂痣”那样在男人的心头产生无限美好的遐想，《西游记》中杏花仙子、天竺少女的额头上的那个红点就是“朱砂痣”，多么美好的意象。张爱玲是文学大家，她把“男人总是永远地渴望别的玫瑰媚惑的来临”的心理写的惟妙惟肖。文学大家的作品不是晦涩难懂，而是思想见解独到深刻，语言运用形象生动，能给人带来无穷的想象和审美体验。所以越是经典之作，越贴近生活，只要我们做生活的有心人，就越能从中获得审美愉悦。

鲁迅的作品，学生都感觉到语言障碍大，我随便举两个例子让同学联系生活实际看，都是非常亲近的文字，就像他老人家一样，严厉只是外表，骨子里是对读者火热的心肠。“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预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选自《祝福》）鲁迅把祥林嫂询问“我”有关魂灵的有无时，“我”没有丝毫准备，又觉得有点恐怖的感觉通过极其平常的“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预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一个比喻描摹出来，多么高超的心理描写，作为一个学生，理解这样生活味极浓的喻体是比较容易的。“中国中流的家庭，教孩子大抵只有两种做法。其一是任其跋扈，一点也不管，骂人固可，打人亦无不可，在门内或门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网的蜘蛛一般，立刻毫无能力。其二，是终日给以冷遇或呵斥，甚于打扑，使他畏葸退缩，彷佛一个奴才，一个傀儡，然而父母却美其名曰‘听话’，自以为是教育的成功，待到他们外面来，则如暂出樊笼的小禽，他决不会飞鸣，也不会跳跃。”（选自《海上的儿童》）你看他老人家关于中国孩子教育的两个极端的描写多生动，那“到外面便如失了网的蜘蛛一般，立刻毫无能力”“待到他们外面来，则如暂出樊笼的小禽，他决不会飞鸣，也不会跳跃”两个比喻句多么贴切。“孔雀开屏，却露出屁眼”批评爱炫耀的人多形象，多入木三分；“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对比多么鲜明，双重否定句和反问句并列运用，语气何其强烈；“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用在了工作上”把天才是抓住了别人消闲的时间获得成功的观点通过“喝咖啡”来借代“休闲”这个手法表现出来，给人影响深刻。这样联系生活讲鲁迅作品，一下子激发了学生的兴趣，班里有几本《鲁迅全集》悄悄地传开了，这是我未曾预料的收获。

渗透语文知识、技能于生活，是我一贯的教法。六爷放羊，有一馋羊长得肥胖，被六爷无意打死，六爷面对死去的羊说：“这一下，我把你的馋病治了，你也把我的馋病治了”我把它讲给学生听：“六爷的话说得含蓄，打死了馋羊，羊的馋病无疑治了，肥羊可以使自己解馋，怎能不是也治了自己的馋病？”“妻子说结婚后我怎收不到你的情书，丈夫回答‘鱼已上钩，何须再用鱼饵’”这虽是个笑话，但丈夫的幽默风趣是通过形象的比喻表现出来的，值得借鉴。民歌里“你是鸽子，我是崖，你飞着去来旋回来，小哥哥——”比兴手法最能表达缠绵悱恻的爱情。老百姓常说“巴掌大一片地”“风吹来像刀子割”“饿得前胸贴后背”“肠子像狗舔过的”“倒提起来空不下半滴墨水”都是极其形象的夸张。《常回家看看》中唱到“爸爸张罗了一桌好饭，妈妈准备了一些唠叨”并不是严格的分工“爸专负责生活，妈专门等着发牢骚”，它和我们常说的“上顿吃鸡下顿吃鱼”一样也没有严格的分工，它是“互文”中有“借代”，只是说明“孩子回来前，爸妈从生活上有准备，精神上还有许多话要给孩子说”“伙食办的不错”两个意思。有这点生活做铺垫，《木兰诗》中“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和《我的空中楼阁》里的“左顾有山外青山，右盼有绿野阡陌”都是“互文”的表现手法，学生就更容易理解。说“无”要在“有”上下功夫：农民外出打工，农庄无人住，要写好这个“无”，可以通过“锅台上有草、有蜘蛛网，烟囱里有喳喳叫的小鸟……”这些“有”来表现。同样道理，说“有”也可通过“无”来表现，柳宗元写雪，通过“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个“无”写出了白茫茫的大雪，营造了孤寂的氛围，这都是侧面烘托的表现手法。有这点生活理解，白居易表现琵琶女演奏技艺高超时用“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最能激起学生的丰富联想。

我最反对老师用一副“闲人闪开，本大人开始教语文”或学生用一副“闲人闪开，本学子开始琢磨语文”的架势对待语文。一节课听几首歌，看几幅画，讲一两个故事，看一部电影也，读一段话，写一点感受，复述别人一段精彩的演讲，抄写别人很有思想的言论，背诵经典，写个片段，都行。只要联系生活，有所感，有所悟，能把祖国语言文字理解透彻、运用娴熟，从而培养热爱语文、传承语文的情感都是好的。因此，我的语文课教得随意，学生学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