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怎么让你等了那么久

红瑞叶 散文 河山雅韵 2010-11-22 13:49 责任编辑:澧泉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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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女儿因为路途遥远,未能经常去关照年迈的父亲,直到父亲弥留之际才赶去看望最后一眼,内心充满伤痛和内疚,那些老人的唠叨看似繁琐,实际上是对儿女的莫大关心与惦念。

父亲老了。

父亲年过八旬,看来真的老了,老得小孩子般的缠人,每次打电话来,总是满怀热忱地、反复重复着一句话问我:“你啥时侯回家?爸爸等你。”这很让我尴尬无语。虽然路途不算遥远,只有百八十里的路程,但要倒上两段车,出去身体不好之外,小外孙已经让我分身无术,哪有时间回家。父亲的耳朵不好,我解释了半天无效,可他不厌其烦的继续追问:“你啥时候回家?”唠叨了半天,我终于没了耐心,忍耐不住了,因他耳朵不好,怕他听不见,所以在电话里我就大声的嚷嚷。他不说他耳朵不好,反倒说我的态度不好,默默的挂断了电话。第二天,父亲又打电话来了,还是反复的问同样的问题,只是好像没了底气、那胆怯的语调真像个不甘心的小孩子似的。我的心沉吟了一下,那心情是酸、还是父亲对我的挂记而感到高兴呢?

父亲见我没怪罪他,继续描述:“这豆角、红皮花生、都熟透了。你最喜欢的木棉花也都开了,像一群刚出蛋壳的小鸡雏,毛茸茸的,可好看啦!还有那溜达鸡蛋给你攒了不少了,你回来就行了。爸爸等你呐。”我很为难的说:孩子工作太忙,小外孙离不开我,实在拔不开腿呀!这次他真的生气了说:“你就当我死了吧。”我实在拧不过他了,我最终答应他再等一个月一定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忙不完的事情,每件事情都比回家重要,已做好准备回家的我,小外孙突然高烧不退,这真是让我进退两难。父亲在家等着我,小外孙生病需要我,最终,放弃了回家的计划,留在了小外孙的身边。

我满怀内疚,给父亲打了电话过去,说明了我不能回家的原因。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电话那头说:“这红皮花生对你的血液病有很好的疗效,我刻意为你种的,你怎么就这么……”他没有把话说完,像个小孩子似的就哽咽起来:“哎呀!还是我给你送过去吧,你等爸爸呀啊。”

“还是我给你送过去吧,你等爸爸呀啊!”年过八旬父亲的一句话让我感到无地自容、羞愧难当。这一句话总在我的脑子里回荡,等父亲来时不知如何面对他,但我真正体会到了父爱的亲情。每一位父亲对待子女各有不同的方式,但所表达的意思,都是相同的,那就是一个既是普通却又非常寻常的“爱”字。

次日,我带小外孙出去遛弯,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来气,在署气熏蒸的街头,正巧碰见父亲刚下车,在四处张望,左右躲闪过往的车辆,身上所背的东西早已给他压弯了腰。那佝偻的身躯,弯曲的双腿,我的心酸酸的,真的流泪了。我急忙走上前去,解下他身上的东西,父亲却说:“哎呀!你拿不动啊,还是让我拿吧。”心里暗想:有什么东西能取代父爱的亲情呢?

到了家,父亲就喜滋滋的捧出那些东西。那溜达鸡蛋满满一篮子,那红皮花生,父亲早已给我剥现成的了。他说红皮花生刻意给我种的,说是治疗血液病有奇效。看见父亲高兴的样子,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父亲年过八旬,竟然冒着车辆川流不息的危险来看我,真是羞愧难当了……

父亲没能住上一天,下午坐上长途客车走了。我望着父亲的背影,心里一次次的在说,以后——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向父亲好好忏悔。

时间就这样流逝,一直没抽出时间回家,一直用电话联系着。一天,妹妹打来电话:姐姐啊,爸爸他病倒了,你快回来吧。我急得两眼直发黑,女儿驱车送我,一路上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心里默默的祈祷。

最好是妹妹在骗我,这不是真的,我最好能看到父亲笑眯眯的样子站在门口接我。我爱吃他为我种的红皮花生,更爱吃他为我做的地瓜挂糖浆,爱听讲他的童年故事。车到门口了,父亲像个小孩子似的跑过来了:“小雯啊,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就是想你啊,自己总觉得在人世时间不长了。”我也没好言语的把他训斥了一顿: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非要死吗?

尽管我给父亲说了一顿,但他没有生我的气,高兴的把那红皮花生拿过来,一个个的剥给我吃:“给你吃啊,对你的血液病可好了,明年爸爸还能给你种。”还别说,自从吃了父亲为我种的红皮花生,我的血液病没再发展,得到了良好的控制。这就是我的慈父给我的爱……

父亲恳求我能住上些日子,我满足了父亲的要求,小住了一周。蚊虫的叮咬,父亲妥协了,心疼的说:“我送你走吧,农村你住不惯的。”就这样,八十五岁的父亲,伴我走出了村口,坐上了从南往北开过来的客车。车子启动了,父亲追逐了很远,不时的向我招手:“别忘了——别忘了吃红皮花生啊!”

看来父亲满足了,再没催过我回家,但电话还是不断的打。半年过去了,当我放下所有的事情想陪伴在父亲身边孝敬他时,我突感身体不适,去医院查,结果被告知:“血小板减少症,”我的血小板几乎为零。这时,我在责问自己:爸爸还要等上我多久啊?

我办理了住院手续,在接受医生为我骨穿的同时,父亲又打来电话:“爸爸为你输点血吧,我要卖掉所有的家当给你治病。你快点好起来,爸爸等你。”我的眼在滴泪,心在滴血啊!

我在医院呆了五十九天。在这五十九天里,父亲每天都是一次电话,问候我的病情,最后一次的电话里,我感觉到父亲说话的颤音了,有气无力的在支撑着。但我从没怀疑过父亲身体不适,还觉得父亲为女儿的牵挂感到高兴。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和父亲对话,再没听到他的声音……

也可能是父亲为我祈祷起到了作用吧,很快痊愈出院。

妹妹打来电话:“姐姐,爸爸真的有病了,回来吧。”我以为还是父亲在撒谎,这么快就不行了?我半信半疑,打的回家了。

到了村口,我还是盼望着父亲能来接我,结果哪有父亲的身影啊,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这时,妹妹走出门口接我了,哭得像个泪人。妹妹说爸爸早就患有骨癌,他不让我告诉你,自己扛着病痛,不让告诉任何人,爸爸催你回家就是为了多看你几眼。是啊,我怎么那么笨啊,怎么就没想到父亲摧我回家、我在医院最后和我通话时语气的颤音的原因呢?

我还是看到了父亲最后一眼,他半睁着眼睛,仿佛是在等着我,半张着没闭上的嘴,仿佛是对我的牵挂。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样,把父亲揽在我的怀里:爸爸啊,你看那木棉花都开了,多好看啊!我爱吃你给我剥的红皮花生,爸爸啊,我还想吃,还能给我剥吗?

父亲是真的听不见了,他留下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暖。然后安然离去。可是啊,爸爸,真的对不起你,我怎么让你等了那么久……

送走了父亲,面对新凸起的坟头,我——只有长跪不起的份儿,再没机会忏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