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月凉的诗歌
如今的诗歌写作风气有些微妙变化,作者不认为长篇巨制才能表达诗歌的感情,相反,精悍的,发人深省的诗歌才是值得玩味和仔细揣摩的。作者认为一介的诗歌带着纯朴清新的气息,虽然短小但是蕴含着丰富的信息,非常有特色。
诗者,感其况而述其心,发乎情而施乎艺。好的诗歌,就像是在领略一场精神的瑜珈。这是需要安静沉淀,才能恪守心灵的圣地和文学的城堡。有人说,一介的心中有两座岛屿:月亮簪和月亮篆。一枚是爱,一枚是血......
——记先锋诗人一介
一介的诗歌,纯粹干净柔软得不忍淬读。与其说他的诗,不如说说他的短句。
如今盛行的诗歌,有很多恨不能步了散文的韵尘。似乎唯有长篇巨幅,方能将一件看似无意的事物约莫琢磨出那么一点美的意蕴。而仅有的一点诗意,却早已在那些陈辞滥调的铺排里消失若默。看多了这样奢华的绮丽,是会让人产生视觉及精神上的疲惫的。更别说,还能期许从中品出那么一丁点触动人心弦的东西。
是以一介的诗歌,让人眼前一亮。有惊艳的感觉,似乎又不尽然。就像在孤独漫长的荒旅中,满眼都是疯长的寂寥与枯涩,满心都是莫名地凄清与惶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朝向哪里,何处才是归途。突然地,就与一枚弯月的眼睛不期而遇。那是何等地惊喜和庆幸,还有这样的风景与自己同路,也就终究不至于负了这一场长途的跋涉和光阴的踟蹰。
于是,心花就那样微微地开了,开在流水一样的断崖之上。开成一弦带泪的月光,开成一介安静清凉的诗笺。
檐瓦,门廊/青石街道静得/能听见古老的马蹄声/嘚嘚,复嘚嘚/那棵树上都是,时间的笔画......开篇几句,寥寥两三语,再简短朴素不过的几笔勾勒,却丝毫也不影响画感画质的清晰与古朴凝重的意韵。于是,这一方《古居》便在黑白光影在映照下,静静凹陷浮凸,把记忆的天空,一点点染成了苍茫透凉之色。眼光似乎就穿越了时空,跟随落满青苔和暗痕的青石板,拾级而上,向着时光更深处漫溯。
古老的城墙和岁月,在这些高低起伏纵横交错的罅隙里,生长出一丛丛葳蕤的脚印和一脉脉远去的呼吸。饱历千古烟云的侵蚀和尘世濯洗的青砖黛瓦,不显山不露水,依旧站得笔直而深沉。风雨漂泊的门楣和勾角斗拱的飞檐上,每一处斑驳都是一个光阴的遗址,每一处剥落的隐疾都是尘世最深重的镂刻。而这深巷绵延成的静寂中,是哪个朝代的炊烟打马而过,嘚嘚之声惊起了轻若絮语的故事和曾经缱绻如水的光阴?
一首诗才读到这里,不知觉间已经落入了诗者精心折叠起来的清卷水墨,似乎还意犹未尽。什么是好诗,再毋庸置疑。是的,写诗容易,随便把句子断开另起一行,也许就是所谓的诗。但要写好,却不容易。如一介这般,将一首诗写得如此融情入境又活色生香,那样的张力和穿透力,该是怎样沉重的内涵和生命的质感才能抵达?
但《古居》的意蕴远不止如此。一介誓要剖开古居的重门,重温当年康桥雨巷的城南旧事,与梦里层楼揉为一体。“我看见一个她/次第捻开了一副折扇/还有一袭青衫/刚刚,迈进了风雨的门槛......”笔锋过处,画面流转,是多少年前的场景?经历过什么样的风雨坎途?隐隐的青衫是她几世的牵盼和怨恋?捻开的折扇掩去了桃花还是牡丹的绝世容颜?凝眸的瞬间,似乎还有隔墙的秋千遥送。当你还兀自在这端暗暗沉吟揣度时,一介已经翻遍了古居千百年来所感知所遭遇所经历的一切,然后,以洞悉世事和洞穿沧桑的“一声清凉咳嗽/从斑驳的那头/隐约传来......”,将所有的视线和心绪拉回。思绪倏忽止于此,而那一方古居,依稀立于时光的栈桥上,暮然回首,仿若两重天。
诗歌是心灵的雕塑。一介呢?似乎是用诗在篆刻自己的人生。他的诗,就是一脉脉缓缓流淌的心音,是一种独特而深沉的内敛的含蓄的气质。站在诗歌的土地上,他就是那个君临天下的王,天地万物匍匐在他脚下,等着他诗意的笔端一一临幸,在白天或是黑夜。他略带忧郁的目光看向月亮,一千年不老的模样儿便掉进水里,含羞或是盈满,俯首或是仰望,都是静且幽凉的禅,仅止于秋水的呼吸。
一介的诗,清新纯朴得如同原野上的晨风,带着泥土和落花的气息。这个为月光簪上一弯微凉的男子,常常静坐于心湖的水面,清瘦的思绪,弄皱了光阴深处的桃花或是菊瓣。他会用青草编一个巢,把声音捧回家。他的往事,躲在暮色四合的一朵花里,慢慢洇开掌心的波涛和眉弯的潮汐,然后,凝你一笑。他的诗,坐定在漫肩的黄昏里,在一些青翠或是清朗的音阶里入出。那份隽永悠长的感觉,一旦袭上人衣,便很难抖落,如同花香弄影,月满天心。
他的诗,从来都是笔走随行,拒绝夸张和奢华的意象。然后越写越短,越写越含蓄,越写越精悍。似乎怜惜笔墨如此,竟不舍得多出哪怕一字来玷污原本细碎的美好。如”静悄悄的红/一步,又一步/就踩着人心了呢“,看得人心底莫名就泛起了柔软和温情。然后就长出一截路和几级阶,还有沾满花香的微尘,都在窸窸窣窣的碎步声里,渐渐还原出”莫非你就是那个增不得/也减不得的人儿吗/只看见了绣花鞋/就有船儿,摇来了你“。如此清灵安静的字句,却有妙韵臻远的情状呼之欲出。未见其人,水湄灵动的意蕴早已暗香盈盈。
一介的眼中和心中,一定有一个隶属于他的桃花源。那里,只有月亮在盛开,美好细碎的光亮,压住所有疼痛着或寂寞着的夜晚。而他日渐臻于成熟和饱满空灵的文字,便是一枚开启诗歌与灵魂圣殿的钥匙。
随手翻开一页《篆》,那些蜿蜒着的青铜朝代就皴裂成一个黢黑的梦境。刀一样旋转的笔画灌满月亮的液体,在几度梦回的故园溪畔,就着乡愁和炊烟镂空了一根瘦弦。于是,这个自称为一介农夫的男子,咧嘴憨厚地笑了。然后,悬腕,描眉,篆一地斑驳淌过的光阴,终于与情、境、意、蕴,完美地融为一体。
偌大的时空,唯有一枚月光,簪上诗歌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