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石磨情
石磨,是曾经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工具。石磨转动着年轮,一圈又一圈,见证了岁月的变迁,社会的发展。操劳一辈子的母亲就这样与石磨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时光荏苒,岁月悠悠。如今,家乡的境况日新月异,作为时代变迁的见证者——石磨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石磨,虽然不再有利用价值,但关于它的记忆永远不会忘记。质朴的语言,写出了对童年岁月的怀念和深深的石磨情。
我们家的石磨已经多年没用了,去年清明节,母亲说放在家里碍事,趁清明,把它搬出去算了。我们弟兄几个,响应母亲的号召,动手把石磨慢慢滚了出去,大磨底盘掀到了新修的河沿下挡水护坡,上面的磨盘就放在了河沿上,留着放东西。
这盘磨放在那里,母亲还是不放心,有时早晨做完饭,还出来看看,和它说说话,有时和路人讲讲这盘磨的历史,更多的时候是自言自语,人们总能听到这样一句话:“这磨可是出了力啦!你看那磨盘,硬硬的磨了半截去!”其实,母亲哪里是不放心,而是觉着把石磨放在那里颇不忍心,虽然用处不大了,但毕竟是陪伴了母亲半辈子的爱物,自然难以割舍。何止是母亲,我们兄弟姐妹都也不太情愿,心里疙疙瘩瘩的。哎,那个椭圆的磨道,不知留下了我们多少脚印。
我从记事起,就听到母亲早晚推磨的声音。那嗡嗡的磨盘转动的声音,虽不动听,却伴随了我二三十多年。早晨,母亲起的特别早,邻居还没有起床的,母亲就起来拾掇磨了,擦洗,冲刷,把磨道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之后,母亲就开始独自推磨。母亲推磨不紧不慢,慢慢悠悠。后来才知道,母亲这样推磨,有长劲,能坚持推完。推过一段时间,家里的其他人就慢慢醒了,起来和母亲一起推。母亲总是这样,不舍得让我们干活,能自己一个人干的就自己干,决不让我们干,除非自己确实忙不过来,或者母亲单独完成很费事时,母亲才让我们也帮会儿忙。
我从七八岁开始,就和母亲一起推磨。早晨,放了学,看到母亲自己一人在慢悠慢悠的推磨,觉得很好玩,有意思,就硬缠着母亲上磨。可是上去之后,走不了几步,就赶紧下来,原因是跟不上。
后来,母亲实在推累了,撑不住了,就找了一个小磨棍,用一根细长的绳子当磨系,把我放在里面,母亲套着我推磨。虽然我小,力气不大,但也能给母亲添一点点劲。两个人推,显然是快了许多,母亲的脚步明显地轻快了不少。但一快,我就跟不上步伐,一不小心磨棍就会触到面糊,抹了一磨棍。有时使劲小了,母亲就要多使劲,磨就慢下来,于是母亲就喊加油,我就攒足劲,狠狠的推它一把,磨又快速的转上一会儿。
我慢慢长大,跟着大人推的次数多了,母亲就让我学着独自推。自己确实没有多大力气,有时,推一会歇一会,母亲就说是磨洋工,我老大不高兴。
推磨用劲是一回事,添磨也很重要。添多了,推不动;添少了,空捱磨,浪费时间。因为个子小,还看不到磨眼里粮食多少,有时就只好停下来,翘着脚尖去看看,然后再添磨。一个早晨,三下五除二,也推不了多少,但母亲还是挺满意的,毕竟给母亲减轻一些负担,她可以腾出时间干其他的活。
有时候,母亲看看我上学还早,就让我帮一会忙,和她推磨,我只好从命。有时候放学早,母亲也让我帮着推。我摸透了母亲指使我干活的规律,怕累怕干活,于是去学校时就悄悄的不吱声,溜了。放学了,我在路上也磨磨蹭蹭,怕回家早了母亲抓差推磨。母亲知道后,很是伤心。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母亲边推磨,边掉眼泪,我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有一位邻居告诉我,母亲掉眼泪是因为我不懂事,被我气的。我后悔不已,以后我宁愿多帮母亲推一会磨,也不让她生气伤心。
那时,推磨是我们家最重要最经常的活。因为人口多,全家九口人要吃饭,还有三个上学的要拿饭,一个星期要烙三次煎饼,所以我们家几乎天天推磨。另外,猪食、鸡食等等,都要上磨推,母亲不知受了多少累,吃了多少苦。大姐二姐在家时,我不怕,因为推磨基本不用我;如果大姐二姐不在家,或者她们干活累了,我就派上了用场,母亲就拿我当大人使唤。
早晨,母亲起的很早,把我摇醒,让我一起推。我从睡梦中醒来,极不情愿,但碍于父亲的威严,只好从命。我和母亲推一会歇一会,歇歇的空,我就用磨棍去砸大姐二姐,喊她们快起。她们睡得呼呼的,正做梦呢!我使劲的敲,才把她们砸醒。她们其实已经累了一天了,母亲真的不忍心再把她们叫醒。我那时当然不理解,觉得母亲不公平,太偏向,于是对母亲十分不满。
我们家做豆腐那一阵,是我们推磨最多的时候,也是最累的时候。那时,早要推磨,晚要推磨。母亲早早泡上一大盆豆瓣,等到盆里冒气泡了,就开始推磨,磨豆沫。下午推豆子,需要很长的时间,一般都是三个多小时。春秋天天还长,推磨大多在白天,冬天推晚了,要推到天大黑。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常常看到大姐就已经从专业队放工回来,开始推磨了。大姐干事麻利,推磨很快,走起路来一阵风,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不如她。有时,大姐也叫上我和她一起推,可是我根本跟不上趟,在后面飞跑。大姐磨出的豆沫白花花的,细腻均匀,从老远就感觉很馋人。我们推磨,比不上她,不是添粮食多了,就是少了,规律没有摸好,磨出的豆沫粗糙。有时,母亲只好把我们磨的粗细不均匀的刮起来,重新磨一遍。
为了显示公平,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推磨要进行适当分工,分成几组。每一组必须推出几盆豆沫来,才轮到下一组。早的还好说,轮到晚的,要等到天黑。冬天,天黑了,风嗖嗖的,十分冷,开始还不太好受,但推一会磨后就不觉得冷了,常常累出一头汗来。最晚,我们有时候抹黑推到八九点。推完一包豆腐的豆沫,就没有多少劲了,哪里还想吃饭。于是迷迷糊糊的来到床上,倒头就睡。母亲怕饿着肚子,等豆脑熬好了,或豆腐做成了,就喊我们起来喝豆脑吃豆腐。
过去没有钟表,母亲早晨起床干活靠看天上的三星,或者听鸡叫。三星还亮不亮,还有几个,母亲能判断出是什么时辰。鸡叫几遍就天明,母亲也能猜测差不多。阴天的时候,鸡叫几遍又没听清,母亲就没有办法啦,只能约莫着起床。有一天早晨,母亲起的有些早,我被母亲叫起,一起推磨。结果,我们推了一早晨,三盆子面糊推出来了,天还没明。幸亏是星晴六,我推完磨后,又回去睡了一大觉。
后来,大姐二姐出嫁了,大哥二哥上班了,家里人口少了,上学的就剩了我自己,推磨就少了许多。但也还是推,任务都压在了三姐和小妹的头上。等到后来,三姐出嫁了,我也结婚了,这磨就几乎不推了,慢慢闲了起来。闲下来的石磨,像一个老人,静静的在那里,显得很孤寂很落寞。
闲起来后,就很少听到推磨的声音了。不过也还零零星星的见母亲推磨,因为母亲吃不惯机器煎饼,觉得不如磨推出来的好吃,喷香,所以有时母亲也还自己推磨磨面糊,自己烙煎饼吃。但这时母亲推磨,就不是以前那种情景啦!
岁月悠悠,母亲已经上年纪了,这石磨再也推不动了。石磨就真的完全闲了起来。有时,母亲闲空没有事的时候,就走到石磨跟前,摸一摸这摸一摸那,显得很亲切。有时,母亲对着石磨出神,还自言自语的说上几句。母亲围着这磨走了半辈子,到底推了多少遭,推了多少粮食,母亲也说不清。反正,母亲对石磨的感情非同一般。有了这磨,磨出白花花的豆汁,卖了豆腐,换回的是零零散散的钞票。那几年,我们家指望卖豆腐,实际就指望着这石磨。没有磨,哪来的豆腐换钱啊!没有钱,我们如何交学费?如何称盐打油?没有石磨,我们家的日子不知有多窘迫!我们兄弟姐妹对这磨也有深厚的感情。我们几个上学,拿煎饼,多亏了这石磨。没有石磨,我们吃饭不知要费多少事,遭多少罪。忘不了石磨被磨平,无法推磨的尴尬。父亲在世时,常说多亏了这石磨啊!所以,每当逢年过节,父亲都吩咐我们,一定要多给石磨烧张纸。
如今,石磨被搬出去了家门,虽然天井里宽敞多了,但显得多少有些空荡冷清。更重要的是,一眼看不到石磨,心里不太踏实。看到这石磨,不由的会想起过去的往事,虽然有些累,但欢乐也是有的,趣味也是有的,温馨也是有的。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让把石磨搬出去,也许母亲的心里比较复杂,因为看到石磨就会想到那些艰难的日子吧!是啊,那石磨,确实是我们生活变化的见证,社会发展的见证啊!
哦,石磨,我怎么能会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