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上路的日子
今天,是她上路的日子。
天阴沉沉的,犹如我阴沉的心情。
她是我四爷爷的大女儿,是我的本家姑姑。早年四爷爷病逝后,她随四奶奶改嫁到了本村一户姓尹的人家。
正因为有这些不同寻常的经历,我对这位姑姑并不太熟悉。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一年中还能与她见上一、二次面。母亲去世后,她一直很少与我们家来往,常常是三、五年见不上一次面。关于她年轻时候的一些经历,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她的模样,我从来不敢恭维,可以说长得有些丑陋。性格懦弱、没有文化,嫁的人家又贫穷。年轻的时候,常遭婆婆的欺负,丈夫也是一个好吃懒做之人。这些因素决定了她前半生的日子,是清贫的,又是坎坷的。
有一次,我就亲耳听到了她对母亲的哭诉,她说,全家人吃菜的时候,她只能喝汤;全家人吃馍的时候,她只能在一旁闻味儿……即使这样,婆婆和丈夫还不时地要动手打她。母亲听不过,也曾多次聚集娘家人到她家理论,但终究改变不了她在婆家的地位和处境。
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她那曾经威风八面的婆婆早已作古,三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相继娶妻生子。按理说她应该是到了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了,可是命运之神又一次次的和她开起了不大不小的玩笑。
大儿子、大儿媳老实厚道,偏偏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东躲西藏,生了两个男孩后,被罚了个锅底朝天。二儿媳从一进门开始就会刻薄她,想不到结婚不长时间,年纪轻轻的就长了脑瘤,两只眼睛的视力,几乎丧失殆尽。大儿子的贫困,二儿媳的病情,时常揪得她心痛。
作为母亲,她免不了要从大学毕业的三儿子身上找一些平衡,三儿子的工资几乎一分不剩地补贴了家用。天长日久,三儿媳不干了,并为此常常发生口舌之战,甚至发展到打得不可开交的局面。一气之下,三儿子与媳妇远走他乡,常年不得谋面。
我常常想,可怜之人,必有她的可恨之处。正如鲁迅先生对他笔下的人物“孔乙己”的态度——“哀其不幸,怒气不争”。直到她得了不治之症,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在隔岸观火罢了。其实,她的一生,都在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亲人付出,和命运抗争。
她的病是在拖到不能再拖,在一个深夜里,疼得死去活来之后,才不得不呼“120”急救中心的。医院里为她诊断的医生,没有愤怒,也没有焦急,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让家人回去准备后事。
先是那位一生中都在享受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姑夫,如平地里遭受了雷击,痛定思痛之后,泪水滂沱不已。平日里她总是如婴儿般照顾着的几乎瞎眼,又蛮横无理的二儿媳,开始发愁今后漫长的人生路上,丈夫外出打工后,自己孤零零的该怎样走……
她终于与世长辞了。今天早上,弟媳约我去给她送葬,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婉言地拒绝了。因为我无法面对那种并非出自本意的号啕大哭;无法面对在她至亲至爱的人的眼睛里,仍然存留的怨恨;无法去想象,她的家人会为她最后的花费,发生怎样的斤斤计较……
俗话说得好:鸦有反哺之孝,羊有跪乳之恩。但愿这位姑姑的亲人们,面对她的亡灵,会与她产生一种“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是金”的情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