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微缩阅读器到Word

买微缩阅读器的事是我小学时的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是我难以抹去的一段记忆。

我还在水潦读三年级时，学校的围墙形同虚设，所有人都不受约束地进进出出，外面的小摊小贩也很多，我们总会攥着几毛钱去买零食吃。有一天放学，我正准备回家，看到很多孩子围在一棵大核桃树下，我也凑过去看看，原来是一个小贩在向学生们推销最新科技产品：微缩阅读器。一种不用电的学习辅助工具。他拿在手里向我们演示着怎样看储存在里面的文字，只要轻轻旋转旁边的旋钮就可以翻看里面的内容，里面都是小学课程里的知识点，很有趣的一种玩意儿。

由于我视力很差，根本看不清黑板上的字，要是有这么一个阅读器在手里就可以摆脱看不见黑板的困扰了，每当需要抄写黑板上的字时，我总是很急躁，别人很快就抄完，我就愣在那里无所事事。幸好我的同桌帮我念着，我就凭借快速的写作能力赶抄下来，和我同桌了两年的罗成伟同学，不厌其烦地为我念了不知多少次，甚至在小学毕业后我都没有向他说一声“谢谢”，想想孩子时代的我，真是不懂人之常情。

我把阅读器拿在手里仔细翻阅着，真想一下子就买回来，可是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家里平时不大给零花钱的，偶尔一个星期有四五毛，就算每个星期都凑起来也得很长的时间才上算。我问了价格，小贩指着一张宣传册说，这是最低优惠价四元，农村地区才卖四元的。我不禁有点暗暗咋舌，什么时候才凑齐四元钱呀？旁边有个母亲看到很实用，就毫不犹豫地掏钱给她的儿子买了一个，我真是羡慕死了。

我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同父母说了，爸爸呆坐在板凳上一句话也没说，母亲虽然不反对我买学习用品，但是没有表态说买还是不买，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希望我买的，可是囊中羞涩，做父母的也为难呀。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默默地把书包拿出来温习功课，这是我每天回来必做的功课。最后父亲开口了，说，去你爷爷那里借一些吧，他现在割漆刚回来，身上可能多少还是有些的。我眼前一亮，赶紧跑到爷爷家，他正拿着刷子往漆桶里擀着漆，我把要买阅读器的事情向他简单说了一遍，没想到爷爷对新鲜事物根本不感兴趣，他以前一直是个非常保守非常封建的人，对一切新事物都持排斥于痛恨的态度，我想这次撞钉子了，自讨没趣。正要跨出门槛离开的时候，奶奶说，就给他吧，孩子喜欢学习就好。爷爷说，我都想给的，可是身上只有两块多钱怎么够呢？奶奶一听也犯难了，这财力枯竭的季节哪来的钱呢，爷爷的漆现在还放在家中没有换成钱。

三婶听到后说，还好就，我这里有两块钱，你一起拿去不就够了吗。我感觉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为了买个阅读器居然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像是感觉眼泪快要从眼眶里奔流而出，我终于强忍着泪水，走出爷爷家，说，我不要了，我也不买了。你们说的买来用不了几天就会坏掉的，浪费钱。爷爷奶奶和三婶都劝我，我们是哄你的，你快拿去吧，买了以后可以留给我家华江用呀。我还是固执地拒绝了。想起伤心，都是因为徐清衡那个野蛮的家族害得我我们家徒四壁，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如果没有那家野蛮地陷害，没有无休止地官司，我们家早已奔上了小康，哪里会是这般凄凉的景象？我那时起就对徐清衡一家恨之入骨，一想到他家，就是野蛮与无耻的象征，一群勾结水潦乡的狗官为非作歹的坏种。那些贼他们的儿子孙子一样是贼，就算是十年后的今天依旧有很多是贼，永远也改不了做贼的本性。

我错过了这次机会，第二天，那个小贩没来了。后来母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四元钱，对我说，拿去买吧，你以后可不要乱买了。我拿着钱冲到学校，等着小贩再次在核桃树下摆摊，可是一天天过去了，那个卖阅读器的小贩依旧没有回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个阅读器就是利用凸透镜的放大原理，将印有文字的胶纸卷成纸卷，包在一根转轴上，在外壳上安装一个长条形的凸透镜，用旋钮旋转着胶纸，胶纸在凸透镜下就被放大，学生就可以从凸透镜上学到课本里的知识要点了。可是那时我们的学习材料就是发的教科书，其他的一无所有，我是多么希望有其他的参考资料呀，每每遇到有课外书就如饥似渴地看起来，带回家里看就忘了吃饭，忘了割草。

又过了一段时间，校门口的空地上又有一个书商摆起了摊位，卖的都是些很有趣的书，有连环画，小人书，故事书，当然也有工具书。我们把书摊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一下课就冲到书摊上找感兴趣的书，很多家长闻讯而来，都给自己的孩子挑选了精美的书籍带回去，我那四元钱早已用光，再说那些好看的书都是七八元甚至十几二十元的，我即使想买也买不起。书商每天都来，连续摆了三个星期，我把这件事向母亲说了，母亲还是没办法为我买书，因为家里的钱都被卷入官司纷争中去了，还有她失手打伤了那个泼妇，父亲后来也被泼妇的老公们打伤，住院就花去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我默默地翻着书本，不敢再提买书的事情，我怕又会惹母亲伤心，自从闹事以来，她的脾气越来越坏。我们不能在院子里打闹，要是声音过于嘈杂，她会狠狠地教训我们：一个家都败落成这样了，你们还有心思玩乐啊！可是玩乐是孩子的天性，我的童年活生生地被抑制了下来，以至于我养成了寡言少语，不善言谈的性格。虽然说从父亲那里遗传了一部分下来，但是后天的压制是很大的祸首。我的邻居双龙性格开朗，和我简直判若两人，而且他家里的人都是很开朗的，生活的遭遇也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可是我总认为母亲的观念和做法是错误的。生活糟糕，不能强行压抑自我和孩子们，我有很多想法也只能装在心里不能说出来。以后的人际交往中严重阻碍了我的交际面和交际能力。

我自从读书开始就几乎坐在第一排，依旧看不清黑板上的粉笔字，光凭耳朵总不能解决问题，那时从未想过要配戴眼镜之类的，似乎那是知识分子的奢侈品，我希望有一部字典也好。有天我坐在教室，忽然班主任胡老师走过来对我说，徐万琪，来我送你一本字典，你到我寝室来吧。我有点不知所措，心里特别紧张，跟着她到了她的寝室。胡老师说，我看你学起来很吃力，眼睛又不好，平时多努力点，不会的查查字典，就把这本字典送给你。我刚才在校门口经过，发现还有很多工具书，于是就顺便买了一本。我拿到字典，回来打开一看，扉页上留有她的一段话，“要竭力获取知识，不断地学习。”我当时不懂“竭力”是什么意思，模模糊糊的知道是要我好好为自己学习。今天，那部字典还收藏着，虽然已经很破旧了，但是是代表老师对我学习的认可，我也遵从了“竭力获取知识，不断地学习”的教训，只要有利于学习的，都去尝试。

读高中时家里的经济状况稍微有所好转，但是每年的学费也是倍感伤心的。因为读了高中，每个月的开销比较大，必选保证有不间断的收入。父亲选择了山东淄博一家高污染、高劳动强度的化工厂工作，为的就是多挣点钱，可是那时的工厂不景气，每年的工资都不够维持家里的花销。我每半期开学欠学校的书本费就成了例事，班主任照例要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催促我们这些老油条把费用缴清，还在班上公开宣布每人欠费的数额和最后的期限。搞得我们如惊弓之鸟，一说道费用的问题我心里就发怵，因为班主任要当着全班同学的场合宣读，对于欠费的学生来说是很伤自尊心的。与我很要好的朋友土匪就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了，他家境比我还贫寒些，但是他学习成绩很不错，年级上可以排到前三十左右，每年学校都会为他减免书本费和住宿费。我羡慕，但是我成绩根本不行，从当初来一中的两百名，过了半期，竟然一下子滑到五六百名，我都不敢相信，后来加倍努力地拼了一阵子，终于回到三百名的位置。想想原来在水潦的时候，不用操心也是年级前五名，我那井底之蛙的观点严重挫伤了我在一中的竞争力，稍稍走出家门都是残酷的竞争，更何况走进社会呢？可是当初我并未仔细思考过这些问题，只想到东跑西跑地逛逛大街小巷，对于迫在眉睫的经济似乎很不关心。

终于有一天，叙永一中的财务处忍无可忍了。他们直接叫我们去财务室，说明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拒学校的原因。我心里更是乱糟糟的，走进财务室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的人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凶恶，主管账务的阿姨笑眯眯地问我说，你就是徐万琪吧？我点头示意，心里琢磨着不知她搞什么怀柔政策来对付我们这帮老油条。

你怎么开学了那么久都不把学费交上来啊？

我爸爸的厂子效益不好，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旁边一个男的说，现在的学生总会编谎言，是不是钱拿到手里用完了，来给学校说没钱了之类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真想给他顶过去。但是的确发生过一些学生把学费拿在手里不交上去用来吃喝玩乐的事情，我不幸成了他的一竿子下的冤鬼。

那个阿姨说，我看他不是吧，挪用学费的那种学生眼看外表都看得出来。

很明显，话外之音就是我这身穿着根本不是挪用学费的“犯罪分子”，穿着一双拖鞋，身上的衣服已经很旧了，和“犯罪分子”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阿姨温和的说，你有多少就交多少吧，我们收了点也好交差报账呀。

我说，我还有两百元的生活费，就交了吧。我也没考虑到把这两百元都交了以后怎么活，于是就掏出来交了。

阿姨记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还是交一百五吧，留一个星期的费用。

我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从自己包里拿出十元钱，说，给你做今天的午餐吧。

我一时愣了，怎么会给我钱呢？我坚决不要，阿姨，我拖欠了学习的费用，怎么还能接你的钱呢？

她似乎要生气了，说，这是我个人的，虽说是少了点，但你一定要接受，我知道你不是撒谎的人，你尽快把费用完清就是了，我们也是将情理的。无奈之下，我接受了，这件事令我感动了很久。还好，后来父亲的工厂慢慢恢复正常，工资也奇过来了，我慢慢把尴尬的学费交了。

后来我去了成都读自考，早已是高中时的同学老刘为我买了个手机，送到我楼下，我也是被“唬着”接受的。后来登陆了腾讯QQ，在空间里开始写日志，那个手机的打字法设计不好，写一篇几百字的日志要费力地在键盘上摁好半天，而且屏幕对眼睛的伤害也比较大，那时的视力又在夜晚下降了不少。我总是期望有一天能够从天上掉下一个Word来，可以称心如意地编辑我的文本，在手机上写了不能修改，并且是不能很好的照应前面的内容，以至于写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最后是文不对题的现象越来越多。

我便借用同学的电脑学习Word，但是由于是初学者，一不小心总会把别人的电脑弄出问题，我也非常过意不去。那个拥有个Word的梦想也变得愈发的强烈。

终于盼到了2010年的六月，父亲的化工厂愈发的有销路了，工资也比以往增加了不少，除了能供我读书之外，还积攒了一部分，家里的官司和土地风波早已停止，内耗这笔巨额开销也停止了。从去年冬季开始，我就划算着买台电脑，在川师的时候，结合各项条件都很优越的背景下，我向父亲提出了我的想法，没想到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是值班的一个女子接听，当我吃完中午饭的时间段，他们的工厂还没下早班，我一阵地感到不安，可是对方淡淡地说，有什么，平常都是这样的。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内疚，我不是把父亲逼上高强度劳动的深渊吗？可能他又要加班了才能获取更高的月薪，而且这一段时间以来他饮食不好，我真有些担心。

可是过了一个星期，钱就从银行卡里兑现了。我跑到磨子桥电脑城买了一台二手的，对于我这种要求不高的人来说基本够用了。当初是为了完成我的处女作小说《金色沉沦》的，以前高中毕业呆在家里萌生了写小说的念头，便一发不可收，用的是高中时的作业本，字迹潦草，别人很多字都无法辨认。我复印了一份，效果不那么好，最后别人对我说，现在谁还用手抄本，都是电子文本了，你拿到出版社都是要电子文本的，手抄本的成功率很低的。我恍然大悟，便掘弃了手写的方式，认真地在电脑上写起来。我总是不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和工具，以前没有之时急切盼望，有了就不拿他当回事，从六月份都现在，小说进展不到三万字，除了要应付每次例行的考试外，思想懒惰也是一个不可原谅的因素。

后来我渐渐发现，在电脑上写东西总是像脱缰了的马儿，思绪不那么连贯，有点类似写意识流小说的感觉，写着写着写到哪里去了都不觉察了，而在手机上写因为无法及时照应前文的缘故，总是有啰嗦和脱节的问题，看来这两者的问题是在手写时没有遇到的，要细细思考造成缺憾的原因和解决方法。

将近四个月来，写了两辑文稿，总体质量感觉有下滑的趋势，在川师的时候同学就强烈建议我不能来生硬孤僻的文字，我也虚心接受了这个好建议。相比前一二辑，白话文的比重大大提高了，古风的比例有所下降，其思想性与深刻性有延伸的趋势，我更专注于刻画细腻的心情，以前受本地文风影响的干嚎、叫嚣与说教的问题得到进一步遏制，不知道经过我的轮番建议与垢责后本地文风有没有改变。

类似的人一定很多，有从古代的凿壁偷光的，有借着萤火虫光亮和雪夜苦读的，无不是从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走出来的。相比之下我的状况好多了，是父亲卖命地为我们工作。去年春节的时候舅舅来我家拜年，听说父亲的工厂一个月能挣三千多，便心动不已，硬要跟着去。父亲一再说很辛苦的，怕你会吃不消的。舅舅哪里肯信，结果到了山东一看，光是员工的宿舍状况就让他彻底灰心了，更别说非人般的劳动强度了。我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处在宽松的环境中，长这么大了还缺乏自立的生活能力，光是想着读书也未必是好事，不亲自从事社会实践满脑子空想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书呆子。缺乏应变和灵活的头脑，木木地被动适应社会。我还是努力地学习一些有实用价值的知识吧，免得刚走出去就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