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活着

女作家林徽因在写给美国一位朋友的信中这样告诉她：“说沈从文这个安静、善解人意、多情又坚毅的人，一位小说家，又是如此一个天才，他使自己陷入了一种情感纠葛，像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一样，对这种事情陷入绝望。他的诗人气质造了他的反，使他对生活和其中的冲突不知所措。这使我想起了雪莱，也回想起志摩与他世俗苦痛的拼搏。可我又禁不住觉得好玩，他那天早晨竟是那么的迷人和讨人喜欢。而我坐在那里，又老又疲惫地跟他谈，骂他、劝他，和他讨论生活及其曲折，人类的天性，其动人之处和其中的悲剧，理想和现实。”不难看出，沈从文先生的感情生活出了问题，而且是叛逆性的。以至于同行好友如此地跟他谈，骂他、劝他，得以最终有了觉悟的结局。

沈从文在熊希龄家偶然遇到一个美丽女孩儿高青子，双方相互交谈中，都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一个月后，他们又见面了，高青子不仅读了沈从文的小说，而且还相当熟悉小说中的细节，特意穿了小说里写到的“绿地小黄花浅绸子夹衫，衣角袖口缘了一点紫”。以着装传情，沈从文不能不动心。

后来，沈从文将自己与高青子的婚外恋告诉了妻子张兆和。张兆和震惊、不解，一气之下回了娘家。沈从文就每天给妻子写一封长信，坦白他对高青子的爱慕和关心。并且他辩解说，自己出格的行为和对妻子的爱之间没有什么冲突，当他爱慕和关心某个女性时，他就这样做了，他是在为爱活着。后来林徽因知道了这件事，写信对他说：“我认为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闪亮的，在一段较短的时间内迸出神奇的——如同两个人透彻的了解，一句话打到你的心里，使你理智和感情全觉得一万万分满足。如同相爱，在一个时候里，你同你自身以外另一个人互相以彼此存在为极端的幸福。如同恋爱，在那时那刻眼所见、耳所听、心所触，无所不是美丽，情感如诗歌自然地流动，如花香那样不知其所以。这些种种都是一生不可多得的瑰宝。”确如其说，沈从文就迷恋在这如痴如醉的爱的港湾里幸福地活着。

然而沈从文的妻子张兆和当然不会理解他。实际上，他和沈从文结合，确有点强人所难。在她，一直是被动的、躲避的。要她理解、欣赏这样的天才夫君，确实有点苛刻。后来，沈从文和高青子的关系也没有一直维持下去，与长久的婚姻相比起来，这短暂的婚外恋要脆弱得多。当情感退潮，理性又回到了沈从文身上，高青子也选择了退出沈从文的生活。

出于对结发妻子和全家的责任，沈从文选择了一种庸常的生活，并且从这种庸常的生活中有了新的收获。他发现了“节制的美丽”、“忠诚的美丽”和“勇气与明智的美丽”。为那无所不是美丽，情感如诗歌般自然流动的恋爱活着，幸福、惬意！为家庭里应尽的责任和爱活着，使他重新找回了“平衡感和安全感”的同时，他似乎觉得自己又重新获得了“尊严和骄傲”。其实，不管为哪般，人都是在为爱活着。难怪文怀沙老人枉自嗟叹“人生只有泪两行，半对苍生半美人”呀！

一位俄罗斯诗人在她的诗里歌着“我们俩不会道别，肩并肩走个没完。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你沉思、我默默不言。我们俩走进教堂，看见祈祷、洗礼、婚娶，我们俩互不想望，走了出来……为什么我们俩没有此举？我们俩走到坟地，坐在雪地上轻轻叹息，你用木棍儿画着宫殿，将来我们俩就永远住在那里。”他们要为爱活一生，他们把爱视作归宿，当成了永恒。

一对年近花甲的老夫妻，开始在生活里有了很多顾虑，比如不能太劳累，不能吃太饱，不能吃过辣过咸。这一切，都是为了延年益寿。老太太开始还配合，后来渐渐不耐烦了，这么活着多没意思！于是便毫无顾忌地放纵自己，什么咸的辣的，想吃就吃。老爷子管不住她了，但控制得住自己。老太太想，这个老家伙，一天到晚那么当心身体，看你还能活到100岁？有一天，老爷子随口问道：“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最舍不得谁？”老太太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儿子，他还没参加工作，还没娶妻生子呢。”老爷子摇摇头说：“我可不是，我舍不得的是你。”乍一听，像是在忽悠。“你舍不得我？哄我开心吧。”老太太调笑，“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儿子是个男人，又上了大学，不愁混不到饭吃，成家立业也是早晚的事。可你不一样呀！你一辈子围着我转，没有工作，我们又没有多少积蓄，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老爷子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老太太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哦！他那么辛苦地戒了烟，又戒了酒，还改变了很多不良的生活习惯，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好身体，能健康地活着，能守着她，陪着她。此情此景，绝不亚于一则凄美的爱情故事。

想想平时，我们也做过类似的调侃，比如对另一半说，我将来要走在你的前头。她却立即争抢着说自己一定要走在我的前头，她说她看惯了母亲十几年如一日伺候卧病在床父亲的辛苦情形，她宁愿早死也不愿等着为我料理后事。我们的调侃争抢，其实也未必就是自己的本意，但就恰恰是这无意的玩笑，却道出了人们为爱活着的善良本意。风雨中相互搀扶着走到了人生的终点时，因为这特殊的血缘关系，因为有太多或心酸、或美好的幸福回忆，谁都会心甘情愿为谁多做点什么。

想想人的一生，碌碌自在也好，叱诧风云也罢，其活着的追求也更是无所不有。但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为了心底里那一丝或明或暗、心心念念的爱。